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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嘉烽火 (第二十一卷13-24)作者:教授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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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4-25 03:02:3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作者:教授乙
第十三回 平衡
平城的皇城之外是京城內里坊,其西南一片,是當年道武帝遷都平城後在這裡規劃的官員宅院。朝中大員悉數在此安居,也讓這裡被百姓們戲稱為「轎子坊」,因為官員出行總要乘轎,也是他們區別於普通百姓的地方。
而檀羽和黃龍出現在這裡時,卻著實引發了不小的騷動。平城的官員,包括來自涼州和趙郡的官員,以及上次隨太子南征的官員,其實有不少人都見過檀羽的面。至於黃龍,這個步六孤府上調皮的小女,大家更是再熟悉不過了。而這時候,他二人的目標,正是步六孤將軍的府上。
人群的好奇,讓整條大街被擠了個水泄不通,檀羽像是奇珍異寶一樣被圍觀了。人們議論紛紛,為什麼檀羽來了平城,第一個見的不是他的弟子吳王,不是他的義兄乙渾,不是他的趙郡同鄉,卻是步六孤俟這個眾所周知的他的敵人。
就連步六孤家人,也是吃驚不已。守門的家僕見了女公子回家,不是上前相迎,卻是轉身就跑,回頭去報告大公子,讓大公子拿主意。
不多時,步六孤麗帶著一臉的詫異走出門來。當他看到檀羽和黃龍的時候,臉上的驚詫和不安卻更加明顯了,只見他睜大了眼喝道:「檀為儀,你欺人太甚!」
檀羽半帶笑意地奇道:「將軍這是說的哪裡話?讓檀某惶恐不已啊?」
步六孤麗卻毫無善意,高聲道:「我知道你現在很厲害,連皇帝陛下都要聽你的。但這裡是步六孤家,步六孤家不歡迎你來,你可以滾了。」
檀羽還未回答,黃龍在旁已經叫出聲來:「兄長,你怎麼這樣啊。誰說步六孤家不歡迎,師父是我請到家來的。以前還在仇池的時候,我就請師父到平城的家中做客,現在師父好不容易來了平城,自然要來我們家裡。兄長你這個樣子,太失體面了吧?」
步六孤麗聽黃龍這樣說,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指著檀羽的鼻子道:「你這賊廝,教壞了我小妹,現在回來報復家裡人,天下的狼子野心何其多,卻從沒一個超過你檀羽的!」
步六孤麗因為幾次三番在檀羽面前吃癟,對檀羽已是深惡痛絕,此時也就顧不上什麼臉面了,直接在自家門口和檀羽罵將開來。路上的行人見到這兩個人在此罵戰,早把這場景傳揚開去,圍觀的人也就越來越多,都等著要看一場精彩的舌戰戲。
可就在這時,又從遠處來了一頂涼轎,從轎上下來兩個人,正是吳王和李元。吳王見檀羽在場,快步跑過來跪地磕頭,口中喚「師尊」。
檀羽伸手扶起吳王,又對步六孤麗道:「將軍不給我檀羽面子,莫非也不願給吳王殿下面子嗎?」
步六孤麗哪想到檀羽會把吳王也抬了出來,氣憤之餘,卻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正此時,就聽見門內有人說話:「我兒有失禮數。今天來的都是貴客,你怎麼好把他們全擋在門外?還不快開中門,請貴客進門?」
眾人朝門內看,說話的正是步六孤俟。上次步六孤俟陪拓跋燾去識樂齋,黃龍因陪著林兒躲在後院,所以未得見義父一面,這時見了,黃龍才跑過去,在步六孤俟身邊放起嗲來,柔聲道:「阿爹最近身體還好嗎?」
不論陣營如何,步六孤俟對自己的這個義女始終是疼愛有加的,黃龍在他身邊一蹭,什麼樣的脾氣都沒了。只見他一揚手,身後的家丁僕人便一字排開,形成了迎接貴客的隊列。
於是檀羽也不客氣,便在步六孤麗憤然的目光中進了府。後面的吳王和李元則亦步亦趨地小心跟上。
步六孤府的正堂,很快就擺上了一桌豐盛的宴席。賓主雙方各自落座,步六孤麗雖然一萬個不願意,可還是被他父親按壓在了主位上陪客。
步六孤俟一面抬手請諸人飲食,一面道:「聽說檀為儀要來平城,這幾天平城城都亂了套,忙忙慌慌就為了你這一個年輕人,真是難以想像啊。我朝開國至今,怕還沒有哪個人,能有這樣大的影響力,讓滿朝文武為之瘋狂。我很想知道,你是怎麼做到的?」
檀羽呷了一口茶,笑道:「古有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也。誠敬為本,是為立德,踐行天下,是為立功,書以明志,是為立言。檀某向來以真誠示人,凡有自己的錯漏,便真誠地道歉,故而天下人都相信,檀某是一個有德之人。檀某和自己的朋友們這些年走遍了天下各國,所做的事大家都看見了,一向是為天下百姓謀福祉,自然也得到大家信任。至於寫書,檀某至今已寫成三本書付梓,俱得到了士人的認同。正因為這三條,才是得到大家厚愛的原因。」
步六孤俟聽完,又看看步六孤麗,方感嘆道:「我兒阿麗,論才智機鋒,並不輸給為儀,可嘆他做事不夠光明磊落,最終還是沒能攀上為儀的高度。」
步六孤麗卻仍是不忿地道:「怎麼父親也被這廝收買了,他剛到平城,不去別的地方,專來我們家,分明就是來此炫耀的。他現在名聲大,那又怎麼樣,世人都是忘性大的,終究有一天,他也會淪落成路人!」
檀羽忽然拍手道:「將軍所言即是,這不正是在下來此的原因嗎?」
「哼!」步六孤麗一聲悶哼,道:「你這廝奸滑無賴、欺世盜名,一定又在策劃什麼陰謀來害我們,休要說出這話來誆騙於我。」
檀羽卻笑道:「將軍要這樣說其實也不能算錯,因為我的確是有一點小陰謀的。」
「喔?」他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是一愣,不知他是何用意。
檀羽看著眾人的表情,又是咂一口茶,方解釋道:「今天來此,還把吳王請來,是想把他拜託給步六孤麗將軍,希望你能放棄成見,全力輔佐吳王。」
「這……」這句話,就連黃龍都感到了驚訝。現在誰不知道,步六孤俟、步六孤麗是太子這一派的,吳王則是獨孤尼所支持,兩派明爭暗鬥這麼多時間,就是為了扶各自支持的人上位,現在倒好,檀羽一來,卻把吳王託付給步六孤麗?
檀羽當然明白大家的不解,便解釋道:「這也是我來平城,首先便到貴府的原因。你們一定很好奇,為什麼我會提這樣的要求。其實道理很簡單,因為要平衡獨孤將軍的勢力。吳王雖是我的弟子,可他還太年輕,根本無法使御像獨孤將軍這樣的人傑,如果未來由他做皇帝,最終就會變成獨孤將軍一人獨大的局面。所以,我必須要請一位和獨孤將軍有同等實力的人,來牽扯和制衡,而將軍無疑是最佳人選。若吳王即位,獨孤將軍應為殿中尚書、加侍中。如果將軍願意,我可以遊說朝中要員,讓將軍父子皆得封王。我又聽說崔司徒近日感染惡疾,難當朝事。如此,我可保薦將軍為司徒。如此與獨孤將軍分為二派,這樣才能令我放心,也讓吳王的皇位更加穩固。」
這就是所謂的御下之術了。從古至今,各個朝代的穩定都是源於這樣一種奇怪的政治哲學——平衡。一個好皇帝,不是看他自己有多大學識能耐,而是看他如何統御下面的一眾能人。統御得好,便達到完美的平衡,大家互相補益,最終形成大治,統御得不好,則互相攻訐,從朝上吵到朝下,最終土崩瓦解、天下大亂。御下之術,可以說是歷代明君的不傳之秘,它往往形成於就像步六孤府的宴席這樣的地方,大家一邊吃飯聊天,一邊解決雙方的糾紛。但是,這一門道術也沒有專門的論述,會者恆會,不會者恆不會,所以就形成了盛衰交替、治亂更迭的歷史輪迴。
在場之人,都是熟諳官場之道的,豈會不知檀羽想要傳遞的意思。所以,當檀羽說明他的用意,步六孤麗臉上的憤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期待和憧憬。沒錯,他從小夢寐以求的,不就是封疆拓土嗎?現在,這個最讓他嫉恨的檀羽,就要給他夢寐以求的王位了,他心中複雜的情緒可想而知。
所以,整個正堂上,瞬間陷入了怕人的沉默中,沒有人再說話,但其中的暗流涌動,卻在飛速地進行著。
第十四回 惹禍
步六孤俟顯然是久在中樞的老狐狸,見大家俱都陷入了沉思,知道情緒會越發尷尬,該說的話也很難說出來,便吩咐了身邊的僕人道:「這干吃干喝的,也忒沒勁了。去叫她們幾個出來給諸位貴客跳舞助興。」那僕人當即下去安排。
黃龍見狀,卻嘟起嘴來,埋怨道:「阿爹怎麼還沒把那幾個狐狸精趕走啊,還留她們跳什麼舞呀?」
她所說的狐狸精,正是南朝人送給她父親的幾個美女。這些美女都練過狐媚之術,很得步六孤俟寵愛,也正因如此,步六孤俟才會一直被南朝的始興王控制。
步六孤俟聽到女兒這樣說,不禁尷尬地笑笑,「阿爹生平就這點愛好,也是沒辦法,始終下不了決心,黃龍別怪阿爹。」說得黃龍一陣嘆氣搖頭。
正說著,美女們都被引到了正堂中。檀羽一看其人,果然個個面容姣好、身段婀娜,頗有狐媚之氣,就是檀羽身邊都是美女,見了這些模樣,心中也是砰然一動,難怪步六孤俟會難以抵抗其誘惑。
動心的人還有一個,卻是李元。不過,她動的不是凡心,而是疑心。美女們剛一進來,她臉上的神色陡然一變,便湊到檀羽耳邊,小聲道:「檀先生,我好像認識這些女子。」
檀羽大奇,忙問究竟。李元道:「這幾個女子,好像是我以前紫柏山的師姊。不過她們下山挺早的,那時候我還小,她們可能並不認得我。」
「紫柏山的女尼?」檀羽驚訝之色溢於言表,「你說她們下山早?下山去做什麼了呢?」
李元搖頭道:「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她們都是被一個法師領下山的,後來就不知道去了哪裡。」
檀羽道:「一個法師?難道是許穆之?我記得我們去紫柏的時候,就聽說許穆之帶了很多玄女洞的師姊妹下山,看來應該就是他了。他帶著女尼下山,然後送給步六孤將軍這樣的高官?那麼這些女尼的狐媚之術是哪裡學的呢?」
李元弱弱地道:「以前在山上,師父每年都會安排一個時間,讓大家到一個地方去閉關,就學一些男女方面的東西。師父說這是為了修行需要,後來我才知道,這叫狐媚之術……」
李元越說越小聲,生怕旁邊的吳王聽見,可檀羽卻已然心下瞭然。難怪紫柏山的女尼都不算太醜,而且還有像李元這樣的大美女,這分明就是紫柏山專門為許穆之訓練、以幫助其執行誘惑高官任務的。李元若非當年被檀羽等人所救,必然也要步入和眼前這些舞者們同樣的命運。
看著眼前這些狐媚女子的身影,檀羽心中一片恍然。他想起了在宛城南面的山裡,當他去遊說徐湛之、江湛兄弟時,曾見過同樣的一群女子,正自包圍著那個宛城亂軍名義的首領謝真人。那些女子不管身段、表情,都和眼前女子們相仿佛,兩下分明是出自同樣的門派。再加上,宛城那些女子身具不俗的武功,更印證了她們就是來自紫柏的事實。
為什麼同樣的女子,一部分替始興王來迷惑步六孤俟,一部分替徐、江兄弟去迷惑謝真人?更重要的是,為什麼是涼州來的李敬愛在訓練她們,又由許穆之將她們帶離紫柏?
疑問太多了,但檀羽並不感到害怕,因為他忽然覺得,這些狐媚女子正是將所有人串聯起來的一把鑰匙。上次在統萬城,獨孤尼邀請他共同調查所有事情的幕後主使者。後來他又和林兒諸人反覆商量過,一致覺得許穆之、荀萬秋二人是揭開秘密的鑰匙。可是,那兩個人的身份雖然已經暴露,但他們身上的神秘卻絲毫沒有減少。現在,有了狐媚女子這個引線,以及她們和自己所遇眾多人物的千絲萬縷的聯繫,只要順藤摸瓜,就一定能找出最後的真相。
想到這裡,檀羽已經開始思索著這個發現背後的各種可能性。至於狐媚女子跳舞的內容,他則完全視若不見了。
步六孤麗也要在這點時間內完成自己的思考。他需要權衡利弊。如果拒絕檀羽的要求,他勢必要陷入到檀羽、獨孤尼二人的聯合夾攻,他不確信自己有能力戰勝這兩個厲害的對手。如果答應檀羽的要求,則意味著放棄太子、放棄前期的經營,這很可能意味著他要失去自己陣營中人的支持,這同樣是他承受不起的。
事實上,最後就變成了在檀羽和他的同黨們之間的權衡。到底是檀羽的力量更大呢,還是他的同黨們力量更大呢?步六孤麗是聰明人,他當然不用太多思考,就確定了這一問題的答案。
於是他道:「小妹本就是吳王殿下宮中的人,大汗看中了她,才賜給我們家。又聽說吳王殿下是小妹帶到檀羽那裡去的,和吳王的淵源真是糾纏不清。小妹一直就不聽話,惹了禍都要兄長幫你出頭,看起來,這回惹的這禍,也要兄長替你撐腰了,唉。」
他說話時一臉的不情願,可大家都看得出來,他已經做出了妥協。
黃龍在旁,則適時地埋怨起來:「兄長真是的,我哪有經常惹禍啊,頂多就是把阿爹的長弓偷了去玩,把太子寫的狗屁不通的文章拿到大街上叫賣。可我現在長大了呀,才不會再做這些事,兄長就不要揪著不放了嘛。」
她的話,讓步六孤父子想到了過去的美好,也讓其餘諸人開懷地一笑。於是,檀羽和步六孤麗幾乎同時舉杯,隔空一碰,便一飲而盡。兩人都沒有說話,但杯中的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從步六孤府走出來時,天已有些暗了,可步六孤府門口的人群卻還是嚇了檀羽一跳。原來檀羽在步六孤府出現的消息傳遍大街小巷後,大傢伙也沒人組織,便蜂擁來到步六孤府門口等候。目的,也僅僅只是想看看這個叱吒風雲的年輕人。
見檀羽出來,人群便自發地高喊起檀羽的名字,同時舉起了手中的一本書,那書正是檀羽拜託揚晚替自己付梓的《立學》,看起來,這本書也面臨了和前兩本一樣洛陽紙貴的局面。這樣的場景,讓檀羽也嚇得一臉尷尬,忙問道:「你們這是做什麼?」
就有一個年長的大叔走出人群,向檀羽一揖,方道:「自從朝廷決定南征,我們這些人都是提心弔膽,擔心自己是不是又要去打仗了。檀先生可不可以告訴我們一些真相?」
檀羽這才明白,鮮卑人大多已經安於平淡,不想再捲入戰爭,而前線的節節敗退,令這些當年的鮮卑牧民,已經快要喪失信心。那些人當年在草原放牧時,何曾想過會有這樣的生活,他們承受不住的生活。他看著憂心忡忡的人群,沉吟良久,方才鄭重地道:「老實說,來平城之前,我也和你們一樣,沒有什麼信心。可是,我既然來到這裡,信心便已經產生。我要請各位相信,相信我們識樂齋,相信水心仙子。只要水心仙子願意領兵出征、抗擊南朝,我們北朝就一定會獲得最後的勝利。」
他的話簡單、明確,卻極富紅玉先生特有的煽動力。眾人聽說水心仙子答應領兵的消息,立即便一陣歡呼。剛才的老者便又問道:「這麼說水心仙子也會來平城?」
檀羽遲疑道:「應該不會來吧,她現下正在丁零整頓麾下的人馬,一旦整兵完成,就要立刻開赴前線,怕是沒有機會見各位的面了。不過,也許戰爭結束的時候,她會來平城的。」
眾人聽他說得確切,臉上都顯出了愉悅的神情,適才的焦躁不安也放了下來。畢竟,檀羽的出現,本身就給了他們足夠的信心,讓他們知道,大汗三顧茅廬的這些少年英雄們,終於出來了。他們的目標只有一個,那就是驅逐島夷、平定中原!
第十五回 鄉黨
正此時,又見遠處來了幾個人,檀羽轉頭去看,才見為首的卻是他的同門、當初一起在仇池共患難的李欣。
檀羽奇道:「李兄,怎麼是你?」李欣連喘著氣道:「賢弟還不知道吧?一眾趙李一族的官員,還有隴西幫的李幫主他們,都在靈泉池等你呢。」檀羽道:「世伯也來平城了?可我完全沒有聽到這消息呀?」李欣道:「你當然沒聽到,因為李幫主和乙渾鬧翻了。乙渾說賢弟你是趙郡的叛徒,一來平城就倒向了對手那邊,所以要他們不與你聯繫。而李幫主卻力挺師兄,說這是師兄的策略。現在大家都在靈泉池,就等你去主持大局呢。」
檀羽抿著嘴,想了半天方道:「也罷,那我們現在就去靈泉池。」便與黃龍一道,隨李欣前去。
一路走,檀羽又問及宛城屠城之後的事。李欣道:「上次宛城屠城後,孝伯叔和乙渾吵了一架。孝伯叔認為乙渾已經徹底入了魔,再不是當年的李真奴。乙渾卻說孝伯叔太迂腐。雙方互不相讓,最後孝伯叔一氣之下,便離了中原,遠赴秦州去了。孝伯叔說,他再也不想看到這些朝中人的醜惡嘴臉。」
檀羽聞言,搖頭嘆息道:「自多年前離了趙郡後,許多年沒見師尊的面。現在好不容易穩定下來,他卻遠走他鄉,他年再見,也不知是什麼年月的事了。」
李欣則道:「現在孝伯叔走了,我們趙李一族,就全憑賢弟主持大局。未來我們當何去何從,還望賢弟指點。」
檀羽是李孝伯的大弟子,現下又是其中最有名望的,以李欣為代表的趙李族人,自然都要唯他馬首是瞻。檀羽聽得此問,便道:「我此番來平城,目的是扶吳王殿下上位。吳王是我的弟子,按門中輩份,自然是李兄的師侄。以後他若登基,亦需要你們這些師叔們傾力輔佐。還望李兄轉告各位同門,多多幫襯這個小師侄,也為天下太平多出些氣力。」
李欣聽他這樣說了,自然是沒有疑問,點頭同意。未來,趙李一門將英傑輩出,成為定鼎天下的一股重要力量。
一面說,眾人已來到了位於平城北郊的靈泉池。這靈泉池乃道武帝時引渾水而成,皎若圓鏡,乃平城一處極佳的景致。趙郡李氏族人在平城聚會時,便常在此地的一處里坊。
里坊前正站著的,為首便是隴西幫的李璨,他的身後,真虛等一干香主全都在側。
李璨見了檀羽,慌忙過來給了一個熊抱,道:「兄弟,這些時日一切安好嗎?上次宛城的事,都怪我,沒能拉住乙將軍……」李璨從來都是豪爽過人,說話也沒有什麼花花腸子,所以他臉上的謙意很真誠。
檀羽則道:「兄長不必介懷,索性公主沒有大礙,此事就這樣過去了。現如今,英姊和公主已為我生了一雙兒女,兄長是英姊的結義兄長,可也是兩個孩子的大舅啦。」
李璨聞言,自然又是一番道賀。之後檀羽又去和真虛見禮,並和一眾香主一一見過,方走進里坊。
里坊內,一眾趙李一族的官員、士紳齊集一堂,正自等著檀羽的到來。為首的便是隴西幫主李靈。
檀羽見了李靈,正要過去見禮,旁邊一個官員拉住了他,笑道:「原來檀羽已經長這麼大了。嘿喲,士別三日,可非刮目相看嘛。當年我離開趙郡的時候,他還只這麼一點高呢。」那官員一面說,一面用手比划著檀羽當年的高度。
檀羽回頭看看其人,發現十分眼熟,卻又想不起來,只能尷尬地笑笑。
那官員也不以為意,朗聲道:「怎麼,不認得我這三兄了?也倒是,那時候你才十來歲吧,也難怪不記得。」
「三兄?」檀羽看著官員的樣貌,想了半天,忽地恍然大悟,「你是鄭三兄?」
官員見他竟認出自己來,似是相當高興,對著旁邊的同僚道:「怎麼樣,自家兄弟就是自家兄弟,十幾年過去了,一樣是認得出的。嗯,不錯不錯。」
原來其人乃是鄭羲的三兄鄭洞林,一直在京為官,當初檀羽決定出門遠遊,就是想到平城請名醫為他診治咳喘病。而當時為他聯繫名醫的,正是這個鄭洞林。
鄭洞林在平城中摸爬滾打多年,雖是滎陽鄭氏,然而鄭李兩氏世代聯姻,他本人也與趙郡李氏相交甚密。所以聽到他的讚揚,旁邊的許多趙李官員紛紛附和:「人說趙郡出了個紅玉先生,最重鄉土情誼,可不是這樣子嘛。所以乙渾說什麼檀羽忘本,我們是斷斷不肯信的。」
檀羽則謙遜地道:「諸位謬讚了,小子哪裡當得起。我記憶中,三兄是十幾年前就到了平城吧?這些年一路晉升,現在一定已經位極人臣了。」
便有人替鄭洞林答道:「那可不,滎陽出人才啊。老鄭現在是都水使者。老鄭在水利方面的功勞,滿朝文武有誰能比得上他。」
都水使者,是都水台最高長官,管著灌溉、河渠、堤壩、舟航等事,雖然地位無法與三公、尚書相比,但卻是中樞要員。鄭洞林自然要自謙一番,檀羽則奉承幾句客套話,不必細說。
直到一番客套完,方以鄭洞林為代表,詢問檀羽道:「聽說為儀剛才去了步六孤俟的府上?這卻是為何?」
檀羽笑道:「不瞞諸位,我去步六孤府是去許願的。」
「許願?」
「我要幫步六孤麗在未來新朝中封王!」
「這這這……」一眾趙李一族官員,一向以步六孤父子為政敵,畢竟步六孤父子身後的司徒崔浩,就是當年置李順於死地的大仇人。此時聽到檀羽竟要讓自己的政敵封王,眾人的驚詫之情,當即便釋放了出來。若非檀羽已有超凡的名望,想來便會有人要當場發作了。
第十六回 協商
鄭洞林因為鄭羲的關係,還算把檀羽當自己人,所以語重心長地道:「為儀這做法不妥吧?就算你覺得我們是『朋黨為奸』,也不必投向另一個陣營啊?那步六孤父子,難道是什麼好人嗎?」
他當然不知道黃龍就在旁邊,所以說話也完全沒有顧及黃龍的感受。黃龍聽到這話,自然是臉顯不悅神色,檀羽則連忙握住她手,示意她不要激動。
待穩定住黃龍,檀羽這才將眼神看向了場中的各色人等。這其中,有之前他回鄉時見到的眾多鄉老,也有一直在平城為官的各級政要。因為他在趙郡得月樓的表現,鄉老們已經將他當成是趙郡的代表,所以即使他這樣「忤逆」,許多人依然堅信他是有自己的道理的。但相反的,也有一些當時並不在場的官員,則對他產生了巨大的質疑。至於李靈,則臉色異常的平靜,也許因為他早知檀羽的能力非凡,也許是出於某種天然的信任,他並沒有像眾士紳那樣表現出憤慨。
檀羽則一如既往地沉著,既然來到這裡,他當然有信心應付所有的問題。只見他神情肅穆,語氣鏗鏘地道:「朝堂的爭鬥,很多時候都需要必須的妥協。步六孤父子,以及他們身後的崔司徒,其勢力遍及天下。像我身邊的李欣兄,還有我的好友揚晚兄,都可算是步六孤父子一派。各位同鄉,你們覺得應該怎樣和他們對抗呢?」
「呃……」眾人聽到他的質問,顯然都沒有確切的答案。他們又何嘗不知道步六孤父子在朝中的影響力,何嘗不知這麼多年大家明爭暗鬥,並沒有得到好的結果。
於是鄭洞林道:「不瞞為儀,在你來之前,我們一直在討論這件事情。北韓卑人本來是五胡中一個很有生氣的族群,然而自入主中原以來,被這中原的繁華遮迷了眼,早沒了當年的銳氣。這些年他們固步自封、老態龍鍾、千瘡百孔,很大程度上,正是和他們原本的幾大姓族之間的爭權奪位密不可分。這其中,又以步六孤姓和獨孤姓的爭鬥最為激烈。前日裡曾接到李融太守的來信,李太守建議我們採用為儀在南朝的辦法,將刑獄衙門分離開來,由民間組織清議,並選舉出適合的官員。這樣就可以有效地迴避族群爭鬥,也讓皇子間的爭鬥降低其影響力。不知為儀以為,這個建議可好麼?」
誰知檀羽竟連連搖頭道:「不好,很不好!」
眾人聞言,無不大奇。鄭洞林道:「這個模式本是為儀在南朝時踐行的,而且現在看來,南朝的國力因此極大的提高,原本一直爭鬥不休的劉義隆和劉義康也因此盡棄前嫌,這不是很好的一個制度嗎?為何為儀卻說不好?」
檀羽道:「南橘北枳,任何制度都有其適用的範圍。我在南朝時,之所以讓他們採取選舉的制度,是因為南朝畢竟是傳襲自魏晉,有選舉清議的傳統。其皇族爭鬥則是從其立國開始就有的,而且很長時間,這種爭鬥的局面都很難改變。北朝卻不同,北朝是鮮卑人立國,鮮卑人對朝政有著天然的主導權。而且北朝的制度並不固定,各部尚書都是任由皇帝喜好而隨意任用,沒有固定的職官和俸祿。如果在北朝也實行類似於南朝的制度,那麼很快的,某個鮮卑貴族就會將其它各部族全部壓垮,最終一家獨大、導致滅國。」
眾人聽他說得確切,似乎很有道理,可又有些茫然,便不再有剛才質疑的神色,反而好奇他的結論是如何產生的。
檀羽一邊說,眼中一邊看著眾人。見眾人已被引導而不再顯出懷疑神色,他才微作一笑,續道:「我們所有人都十分了解一件事情,那就是趨利避害,只有大家抱成一個團,才能達成最大的利益。所以就像我們趙郡李氏,在鮮卑人主導的體系中,卻形成了自己的一個固定派系。我相信,大家在這靈泉池的里坊聚會並沒有誰牽頭主導,而是大家共同的意願。其實就像任何一個官員,他到一個地方從政,都要首先拜山頭一樣,我們每個人都會選擇自己的群體加入,並自覺地服從其利益和領導。因此,如果某一個群體的力量超過了其它,那麼它就將越來越壯大、而難以被制衡,這顯然也就違背了選舉的初衷。」
他的學識能力,早已成為了普天下一等一的高手,加上前不久在崔綽那裡學到的知識,此時的他早已遠超常人,所以說出的話,也就很容易地說服了在場的所有人。就聽鄭洞林在旁順從地問道:「那麼為儀以為,我們應該怎麼做呢?」
檀羽道:「天下有才之人甚眾,如何才能盡其所能、讓每個人都發揮自身的特長呢?我想,只有四個字可以做到:廣開言路。這裡涉及到兩個問題,第一,是要讓寒門子弟有上位的空間,第二,是要讓言論能夠迅速通達,並有人充分討論言論的好壞。所以,我們當然需要兼聽則明,讓不同派系的人都能在朝廷中樞擁有自己的位置。很多時候,兩派雙方的誤會,都是源於缺乏溝通的緣故,只要溝通渠道順暢,哪怕有時候會吵得面紅耳赤,但最終的結果一定是最優的。這就是秦漢以來的『廷議制度』,如若這個制度實行好了,必能使天下安定、萬民幸福。」
上一回,檀羽在拓跋燾面前犯顏直諫,正是在說下層的人才無法發揮自己的所長。那一番話,經過當時在場一些官員、隨扈之口,早已傳得平城盡人皆知。現在,檀羽就在這靈泉池,給出了他來解決這個問題的答案。
「廣開言路」,這是歷代明君都必須要走的一條路。只有下情上達,才能兼聽則明。中原的百姓其實就這樣單純,很多的怨氣怒火,只要讓他說出來,自然便泄去了一大半。方今天下,亂由中生,看起來這個國家就像一堆乾柴,一點就著。所以司馬飛龍、荀萬秋等人正是利用了這樣的現狀,才能發動新北海幫作亂。而對於檀羽這樣的儒者來說,他的最高目標,正是將這些個戾氣消弭於無形。在他看來,「廷議制」,就是他能想到的唯一途徑了。
正如上一次在趙郡得月樓一樣,檀羽的演說深深地打動了他的這些同鄉,也終於改變了他們想要選舉制的初衷。
這時候,方聽見旁邊李靈緩緩開言道:「既然賢侄說得這般篤定,那我們依他就是了。我們大家一起扶吳王殿下上位,讓獨孤尼入殿中、步六孤麗封王,共保北朝的江山永固。我這就讓李璨他們回趙郡,組織我們趙郡人起兵,加入義軍行列,為以後吳王的南征之戰出力!」
李靈本是趙郡鄉飲酒禮的介賓,算得上是德高望眾。既然他都已經發話表態,周遭各個官員自然不會有異議,此事就這樣定了。
檀羽見自己的計劃終於得售,便向李靈躬身一禮,誠懇地道:「小侄這一路走來,多有師伯和各位同門的幫忙,真是多謝師伯的幫助和理解。等吳王登位,我也會勸他儘快恢復諫議大夫的任命,廣納天下人才、聽其意見。也希望各位鄉老們能鼎力支持這個小皇帝。」
第十七回 新皇
接下來的幾天,檀羽便在平城的各個勢力之間遊走,為吳王拉到足夠多的支持。有他這紅玉先生站台背書,加上步六孤父子已經倒戈,趙李一族官員在背後全力支撐,吳王在和太子的競爭中終於占到了主動地位。他的繼位,也只是時間問題了。
不過,有兩個人檀羽始終沒有見。一個是獨孤尼,因為他不想被人詬病說和獨孤尼是朋黨,而獨孤尼也能理解,所以也沒有來邀檀羽,畢竟兩人早在統萬城時就已經明確了共同目標,不需要再多說什麼。另一個就是乙渾。
來平城之前,檀羽就徵求過尋陽的意見,如果見了乙渾,應該用什麼態度去應對。尋陽也不知道,她全聽檀羽的安排。檀羽想了很久,最終也做出了一個無奈的決定:避而不見。
這個決定把最大的麻煩給了乙渾,因為自檀羽來平城後,全城人的目光都盯在了這個年輕人身上,大家相信,只有他能帶給大家新生。乙渾本就和獨孤尼不合,這回又因宛城屠城的事,和趙郡李氏全都鬧翻了。檀羽卻和這些人都保持著良好的關係,兩相消長,乙渾一下子就被孤立了起來,似乎全天下人都將他遺忘了。現在大家都急著在即將來臨的新朝中站穩一個位置,唯獨乙渾卻似名位不保,他總不能再回趙郡養望吧?
所以,在檀羽幾天都不去見他之後,他終於也有些坐不住了,派了剛回平城的義兄源賀來試探檀羽的口風。
「兄長!」檀羽對於這位有些嗜殺殘暴的結義長兄,還是以尊敬為主。
可源賀的心情就要複雜得多。他和步六孤麗一樣,也都是少年有大志的,一直以來在涼州奮勇征戰,也是希望能做出一番事業來。可是這麼多年過去,卻仍然沒有太大的改變。與之相反的,檀羽這個他當年的小兄弟,如今卻已成了叱吒風雲的人,他心中的失落是可想而知的。
所以,他有些生氣地斥道:「你小子,來平城這麼久,也不來見你阿兄,咱們還是兄弟嗎?」
檀羽連忙求情道:「兄長恕罪,小弟早就想來的,可你也知道,因為公主的事,不知該怎麼見乙將軍,所以才一直拖著。」
源賀側目道:「你小子可倒好,不叫二兄,改口叫『乙將軍』了。」
檀羽無奈一笑,神色黯然道:「不然我應該叫什麼呢,是他不把公主當親人在先的。兄長,如果你遇到這樣的事,應該怎麼處理呢?」
源賀沒想到他會把這事拋回給自己,一時被問愣住了。其實源賀身為當年結義四兄弟的長兄,怎會不知這事的艱難。他也曾多次設身處地為乙渾和檀羽想過,可也沒有一個完美的辦法來解決。桃園情義,本就是天下最沒道理可講的,一旦違背,那就應該遭天譴了。
檀羽見他猶豫,這才終於正色道:「請兄長回稟乙將軍,若要再見我與公主的面,他必須向天下人道歉。否則,便是下了黃泉,也不會有再見之日!」
源賀聽他竟是如此強硬,喟然嘆道:「古有鄭伯,『不及黃泉,無相見也』,今有檀羽,及於黃泉,亦不相見。黃泉之大,竟也容不下這兄妹相殘嗎?」
他說話的時候,語氣中全是不解。檀羽當然能理解,趙郡士人是有這傳統的。當年鄭羲為了保住尋陽,竟然連自己剛出生的兒子也顧不上。在當時的檀羽看來,這是多麼強烈的情懷。可是今天,當他已經晉為君子,當他已經明白「家」的含義,他才終於知道,這樣的情懷有多麼的不人道,多麼讓人不舒服。
於是他態度堅定地道:「家,是每個人生命的基礎,是一個人活在這世上唯一的理由。『一家不掃,何以掃天下』,我檀羽既然修習儒家之道,便當以『家』為根本,所有違背『家』的利益的,都是我檀羽的敵人。公主是我的姬妾、是我的愛人,更是我檀家的一員,她的情感,就是我的情感,她的利益,就是我的利益。不讓自己的女人難過,那就是我檀羽最大的責任!」
他的話字句鏗鏘,讓源賀也為之一震。源賀知道自己不可能再說服檀羽,只得無奈地搖搖頭,告辭離去。
源賀將檀羽這番話轉告了乙渾,乙渾又是一番大怒,讓他向天下人道歉,那無異於自己打自己的臉,他怎麼可能那樣做呢。此後,檀羽和乙渾便徹底分道揚鑣、再無往來。多年後,源賀在與乙渾的政爭中亦不再講兄弟情義,而親手將其斬殺,這是後話。
幾天過後,拓跋燾下旨,將擇吉日,禪位於吳王拓跋余。群臣便開始緊鑼密鼓,商議新朝之事。首要的一件,便是改元。
群臣自然要去向檀羽請教。檀羽思索再三,方道:「此時春暖花開,正是萬象更新、百物化生的好時光,願新皇登基、永世太平。依我看,就叫個『永平』二字吧?」
於是,吳王拓跋余,這位年僅十七歲的少年,檀羽的第三位親傳弟子,就在天下士民的熱切期盼中,登上了皇帝位,改明年為永平元年,大赦天下。
與此同時,吳王妃李元,冊立為皇后,統帥六宮。獨孤尼晉為殿中尚書、加侍中,統領內廷兵馬,步六孤麗封平原王、加司徒,一眾擁立新皇的官員,俱有封賞。唯一的例外是乙渾,去任外都大官了事。
至於檀羽,則繼續堅持他的誓言,終生不為官,只是讓林兒封了個「天下都招討兵馬大元帥」的頭銜。頭銜聽起來霸氣十足,與「一字並肩王」有異曲同工之處,但卻是檀羽精心編造出來的。因為翻遍史書上的職官冊子,也找不出這樣一個官位、一個只有在說書人口中才會出現的官位。但這正是檀羽的目的,只因現在朝廷要領兵南征,卻根本無兵可派,只有靠林兒自己去想辦法。給她一個這樣的頭銜,而不是具體的「征南將軍」一類,就是不想真的寄於朝廷的管制之下,讓她能夠更加靈活地運作。也是因著檀羽特殊的身份和拓跋余特別的信任,才會出現這樣奇怪的情況。
但不論如何,新皇即位,便是又一個輪迴的開始。古老的華夏、粗鄙的鮮卑,所有的責任,就全都壓在了這個新上位的皇帝身上。拓跋余,將要秉承天下人的期望,去改變原有的格局,讓百多年來混亂的中原重新安定。這是一個艱難的任務,但他一定能做到,因為他是紅玉先生檀羽的弟子。
此時正站在武州山上遙望平城的檀羽,心中感慨萬千。十幾年了,他走進這個天下已經十幾年了。十幾年來,他從一個被大家看作是神童的身份開始,一路帶著歷史的重任走過來,他歷經了自身的失敗、和天下的動盪,他看到了人世間所有的善與惡、情與恨。還記得那時候,牛盼春交給他這項歷史重任,並且承諾說,一旦完成這項任務,便許他以大的功名。今天,便是兌現這項承諾的時候了。
今天,檀羽把他從上古先賢那裡繼承而來的全部精華,都貫徹到了這個古老國度的土地之上,他獲得了萬世儒者最夢寐以求的一個身份——帝師。作為皇帝的老師,他可以大聲地告訴這個天下,告訴他們什麼才是真正的道,什麼才是真正的德。他相信,這個世界終將按照他的意旨,回歸其本應走向的那條光明前路,「永世太平」的最終理想,也必定會有實現的那一天。
第十八回 道器
拓跋余的登基大典檀羽並沒有參加,他已經在準備離開平城回吳堡。自己的弟子即皇帝位,他這師尊自然是要全力相幫了。
於是,檀羽、黃龍、念雙和已經入籍內廷的小師太令華四人,便離了平城,往西而去。可是,剛走出沒多遠,就從身後飛騎而至一群人。待其人走近,檀羽才看清來人,正是拓跋余,在他的身旁,還有盧度世隨伺。
拓跋餘下了馬車,跑過來急切地道:「聽盧愛卿說,師尊要離開平城了?」
檀羽見他一臉焦慮的表情,一副稚氣未脫的模樣,顯是聽說檀羽要走,他還哭過鼻子了。檀羽便笑道:「陛下初登大寶,宮裡宮外,許多事情等著你處理,怎麼卻跑來了這裡?」
拓跋余連忙誠懇地道:「師尊若不在,叫弟子如何能安,懇請師尊留下來幫弟子完成大業。」
檀羽搖著頭,一言不發。
拓跋余奇道:「師尊不肯幫我?」
檀羽無奈地道:「你我師徒一場,我本應助你一臂之力。可是,現在我的名聲已經太大了,我若留下來,便是對你的皇位最大的威脅,因為他們只會聽我的,不會聽你的。你手下已有諸多能臣,還有許多我的師門、同鄉,只要你擅於運用,他們一樣能助你治國。我走了,也會與你師叔一道,在前方替你出力。」
拓跋余神色有些失落,只得道:「既然師尊執意要走,還請最後一次,教我真正的儒者之道。」
檀羽卻繼續搖著頭,仍是一言不發。
拓跋余急切地道:「為什麼?」
檀羽淡淡地道:「亂世之君,不可學儒者之道。」
拓跋餘一時有些黯然,「那師尊總教我一點什麼吧?」
檀羽想了想,方道:「我以前曾聽過一個笑話,說有一個農夫,耕地累了渴了,就和別人說,如果我以後當了皇帝,一定買兩個水桶,前面放一個後面放一個,這樣就能多喝一次水了。陛下覺得,這個笑話好笑嗎?」
他剛說完,旁邊的黃龍已經「撲哧」笑出聲了。反倒拓跋余因為尊重檀羽,所以並未發笑,只是道:「這位農夫挺純樸的。」
檀羽卻道:「那麼我希望陛下,也做一個這樣的農夫。」
「做這樣的農夫?」拓跋余好奇起來,「師尊是希望我像這位農夫一樣純樸嗎?」
檀羽並不答他,轉而問黃龍:「你剛才忍俊不禁,一定是覺得好笑嘍?那麼好笑的原因是什麼呢?」
黃龍眼睛一翻白,道:「這個農夫不知道皇帝是做什麼的,還以為皇帝也是農民呢,自然就好笑了。」
「那麼,如果這個農夫說的話是這樣的:如果我以後當了皇帝,一定殺光天下所有的奸臣。你覺得這話還好笑嗎?」
「那自然就不好笑了,百姓不都是痛恨奸臣的麼,殺了奸臣,自然是大快人心的事呀。」
「我和你剛好相反,我反倒認為第二句話更好笑些。」檀羽的話,讓黃龍和拓跋余同時感到了詫異,不知道他究竟想要表達什麼。
檀羽看著兩個弟子好奇的目光,頓了一頓,這才緩緩解釋道:「在我看來,一個人最佳的品質,就是『在其位、謀其政』,『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對於一個鄉下的農夫,他當然不知道皇帝是做什麼的,他也沒有真的見過奸臣長什麼樣,除了在書文里。如果一個農夫說出『殺光奸臣』這樣的話,就意味著他是想做一些他根本不知、不懂、且沒有能力做到的事,這樣的人,是可怕的。為君之道亦須謹記,君王擁有著無上的權力,你要做任何事,都沒有人敢輕易反對。然而,君王也是人,也受自己的智力和學識所限,怎麼能保證自己是全知全能呢?這個時候,如果你仍舊一意孤行,強行去做一些你半懂不懂的事情,那便是天下之禍的開端了。」
拓跋余這才聽明白檀羽的意思,正是要教他不要外行指導內行。於是他忙點頭道:「師尊之言,弟子謹記。未來弟子一定會謙虛謹慎,像那位農夫一樣,只做自己熟悉的事、說自己熟悉的話,絕不越俎代庖,定要讓天下有才之人,都能發揮自己最大的長處。」
檀羽見他孺子可教,便欣慰地點點頭,續又說道:「那我再授你四個字吧,叫『以道御器』。做到了這四個字,你的天下,便可長治久安了。」
拓跋余聽完,還在琢磨檀羽的意思,檀羽卻已轉頭對旁邊的盧度世道:「帶陛下回宮去吧,以後不要再這樣任性出宮了。盧宗老,從今天起,我就將陛下交給你了。」
盧度世哪想到檀羽會對自己託付這樣大的責任,當即一躬身,堅定地道:「請檀師放心,在下必定全力以赴,不負師之所託。」
說完,盧度世便請依依不捨的拓跋余上了龍駕,一眾人等重又飛馳而去。
這邊,黃龍卻感慨道:「這麼看來,還是我比較幸福呢,可以陪在師父身邊。」說著,她又偏著頭想了半天,問道:「師父剛才那四個字,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檀羽道:「你覺得呢?」黃龍笑道:「師父別打機鋒了,快說說嘛。」檀羽也笑了,「如果要通俗一點解釋的話,我想就是,按規律辦事吧。」
黃龍「啊」了一聲,頗有些失望的樣子。
檀羽道:「其實,越高深的道理,有時候講出來就越簡單。黃龍不要失望啦,若你三師弟真的做好了這四個字,他便是一個頂好的皇帝了。」
於是,四人這才馬不停蹄,向西南奔馳。不到一天工夫,便到了汾河邊。
這段時間以來汾河雨水一直很多,當檀羽三人到這裡時,正遇到汾河水位告急的時候。汾河邊的漁民倒會自娛自樂,由於水位上漲,許多地方已經被水淹沒了大半,漁民划著船,就在這澤國中任意徜徉,許多漁民還做起了買賣,租船給遊客,請他們在水中玩耍。
黃龍這小女好奇不已,硬拉著檀羽要去試試看。檀羽適逢新皇登基,他心中說不出的快意,今天索性就泛舟一游,暢想一番古代先賢的所見所想,與當今亂世的對比,也是難得的一段經歷。所以他也不反對,便任由黃龍去租了一艘船,在這澤國中搖曳。
一路乘船過來,檀羽還沒說話,黃龍卻先發起感慨來:「師父,我覺得這汾河和我們上次去的大陸澤就有很大的不同。」
「哦?怎麼說?」
「汾河大,一望無邊,就如三晉之地的人,都有開闊的視野與豪情。大陸澤也很大,可是能隱約看見周圍並不算高的群山,所以燕趙之地的人,慷慨而有柔情,悲歌卻不沉淪。」
「真沒想到,你這小妮子能說出這樣的話,看來這些時日真是沒白教你啊。」檀羽聽到黃龍生出這樣的內涵來,也忍不住誇讚幾句。
黃龍則不客氣地翹起屁股,「作為師父的弟子、皇帝的師姊,當然要有這樣的見識的呀,嘻嘻。」
檀羽笑道:「好啦,誇你一句就屁股翹上天。不過你確實說得沒錯,上次我們去大陸澤時,我也感受到了這樣的……等一下!」
「師父怎麼了?」
「等一下等一下,你剛剛說到大陸澤?」檀羽本來還放鬆的神情,忽然就這樣緊張起來。
黃龍見狀大奇,但她也已習慣了檀羽這樣的一驚一乍,便提醒道:「是的啊,上次從趙郡出發,我們為了去隴西幫的襄國堂口,所以到了大陸澤。」
「我們為什麼要去襄國堂口?」檀羽還在質問。
黃龍卻更加好奇了,為什麼去襄國堂口,難道檀羽會不知道嗎?她只能繼續提醒:「因為那個什麼仇不問越獄了呀?師父不是和那個稚媛阿姊去檢查過嗎?說是那個牢房接近大陸澤,仇不問就是在牢房裡挖了一個洞,所以逃掉的呀。」
「竟然是這樣!」檀羽聽黃龍說完,拍了拍自己的腦袋,恍然大悟一般,忙對念雙道:「阿雙,快馬回一趟平城,請鄭三兄帶你去都水台,查一下大陸澤這幾十年所有的水文資料,我現在就要用!」
黃龍聽他這樣說,當即明白過來問題的嚴重,忙問究竟。檀羽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我想,我知道誰是真正的幕後真兇了。」
然後,便是怕人的沉默。這個人,讓檀羽的眼中,充滿了恐懼,前所未有的恐懼。
第十九回 五路
離了汾河,檀羽四人便不再耽擱,迅速回到了吳堡的識樂齋。
剛走進門,家裡卻沒有意想中的熱鬧景象,反是非常冷清。念雙第一個感覺到了不對,急喚道:「丫頭,丫頭,你們在哪?」
「師叔,我在房裡,快來看我們的女兒。」雙妹聽到聲音喚她,就在房間裡回道。
原來檀羽三人離開這一個多月,雙妹也已經分娩,正在坐月子。念雙聽到雙妹的聲音,這才放下心來,興奮地衝進了桂靄村,抱住自己整日思念的人兒。
另一邊,檀羽則當先跑回了薔薇苑,他也想去抱抱自己的愛人和兒子,可他卻沒有念雙的幸運,因為薔薇苑中一個人都沒有。檀羽心中一陣不安,又飛一般地跑去了百合苑,可是同樣的,尋陽和樂言也都不在。
檀羽這下可是急壞了,直接跑到了花溪邊上,大聲喚道:「林兒、英姊、公主,你們在哪?你們在哪?」
「嘻嘻,阿兄真奇怪,為什麼看到薔薇苑和百合苑沒人,就認定水仙居也一定沒人呢?」
檀羽喊了幾聲,就聽見了林兒那熟悉的聲音。檀羽回頭,見林兒正怡然自得地從水仙居走出來,慌忙過去抱住了她,急道:「林兒,這是怎麼回事,英姊她們呢?」
林兒卻不理他,仍是笑道:「哼!剛才如果阿兄沒喚我的名字,我都不打算理你了。」
檀羽連連哀求道:「好林兒,我去平城,滿腦子都是你們,若不喚你,我還能喚誰。快給我說說,她們都去哪了啊?是不是你讓她們去做什麼事了,為什麼家裡沒幾個人?」
林兒見檀羽著急,有心逗他,便續道:「那阿兄猜猜,家裡還有誰在?」
檀羽只顧著心急,哪裡猜得出,正沒主意時,就聽見黃龍在後面道:「好奇怪,家裡只剩了雙妹阿姊、殷阿兄和慕容香主,其他人都不見了耶。」
檀羽回頭去看,果然見黃龍和殷紹、慕容白曜在一起。除了正在桂靄村中纏綿的念雙夫婦,家裡一個人都沒了。
林兒這才解釋道:「既然我們打定主意要出山,自然是要提前布局啦。我和阿姊商量過了,我們最大的勢力是在仇池,所以回仇池、回上邽去組織新的義軍,是我們現在的當務之急。不過,在那之前,我們需要幾路人馬同時行動。首先第一路,是穩住柔然和涼州局勢,不能讓柔然和北涼人趁火打劫,同時西北軍也不能亂來。所以我派了蘭陵、尋陽、三少主和楊師弟前往西北。派你的尋陽公主去是為了穩住她的師兄源賀和他的手下,蘭陵去柔然的識樂城通報我們的情況、並確定柔然不會南下,三少主可以穩住涼州人,楊師弟則去高昌北涼親自遊說其國主,以確保安全。第二路則是仇池,我讓陳子云和師弟一家三口、姓和的、美女他們一同回仇池去了。陳子云的侯家堡和伊吾城舊部將是我們能利用的一股重要力量,他需要提前回去部署;師弟可以去召集玉娘的吐谷渾軍和他們原本在長安的買賣,要打仗,沒錢可不行;姓和的我讓他提前回上邽處理那裡的軍民和錢糧,美女則負責準備醫藥。小師太一會兒也收拾一下先回紫柏,我要你去召喚你原來的同門為我所用。第三路,我們要準確地把握敵情,所以我派了阿嫂和二郎夫婦、司馬大俠趕赴前線,偵察敵情。此外,大眼夫婦則去了吳堡,收拾他們的丁零部眾,以便隨時聽用。」
檀羽聽她安排得如此細緻,不禁贊道:「如果算上我和黃龍、阿雙、小師太這一路,剛好是以識樂齋為圓點,形成了一個圓形的五路齊發啊。林兒這不是『安居平五路』嘛,你這『天下都招討兵馬大元帥』,果然是真正的大將之風呀。」
林兒笑道:「好啦,做這些還不是為了阿兄,為了你的天下大業。我們幾個留下來,就等阿兄回來。現在雙妹還有幾天就可以出月子了,等她恢復了身體,我們也該出發,回上邽了。」
檀羽便點頭道:「終於要回到我們的故事開始的地方了,林兒,我突然好期待,你呢?」
林兒嫣然一笑,「我也是,希望我們這個故事,會是一個完滿的結局。」
接下來的幾天,寶珠公主回來過幾次,報告說,她的麾下兩萬人馬已經全部集結完成,就等林兒一聲號令,便可出發開進北朝境內。同時,她已經將國事交給了李文通打理,她自己則將親率大軍,加入到林兒的義軍中來。
林兒思索一定,即下令道:「公主可先與大眼統兵出發,到黃陵待命。等我大軍全部集結時,自會到黃陵與你合兵。」
寶珠得令,就和大眼一道,統兵南征,直赴黃陵。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北朝朝廷來的消息。北朝各地正自觀望的一干諸侯們,聽說識樂齋已經起兵勤王,紛紛舉旗響應。同時,南朝人也知道羽、林等人的厲害,所以攻勢日漸兇猛。沒多少時間就被他們打過了淮河,眼看著,長安、洛陽也要變成戰爭前線了。看樣子,反攻之勢已經迫在眉睫。
雙妹幾次三番叫林兒諸人先走,不必管她。可林兒又豈會扔下自己的好姊妹獨行,她執意要等到雙妹出月子、身體恢復後再行動。
等待的同時,檀羽也將平城的情況詳細地和林兒說了,當然,也包括他憑藉大陸澤的水文資料猜測出來的那個幕後主使者。
林兒聽完檀羽的分析,便問道:「這可怎麼辦,阿兄打算怎麼應對?」
檀羽之所以沒有在知道真相後第一時間做出反應,正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應對。他想了很久,才最終決定道:「我想,還是等他自己站出來吧,我不會、也不能把他公布於天下。」
林兒明白檀羽的不安,所以也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將這件事牢牢地記在心裡。
於是,直等到雙妹出月子,所有人的狀態都調到了最佳,吳堡的新識樂齋,終於由林兒親手上鎖,諸人在戀戀不捨中,離開了這裡。他們的目標是上邽,從那裡開始,他們將趕赴新的戰場,去建立更大的功勳、去迎接天下太平的到來。
新識樂齋,從打敗宇宙幫後建起,諸人在此經年,度過了人生中最愜意、最安定的時光。這些時日裡,他們見證了新生命的誕生,見證了新朝的建立。檀羽完成了自己的第三本書,林兒則和她的姊妹們暢遊歡笑,他們享受到了自己多年以來夢想中的生活。這裡是他們心靈的歸巢,是夢想的驛站,為了這裡的快樂和幸福,他們有勇氣繼續闖蕩,繼續征戰,為自己迎來更大的幸福,他們義無反顧。
因為,識樂齋的快樂,應該屬於整個天下。
第二十回 回歸
從吳堡往上邽,要繞道關中平原。以中原為圓心,上邽為起點,羽、林二人這些年走過的,正是一個圓。而吳堡到上邽,正是將這個圓徹底地完成。
自從上邽獻城後,整個仇池的格局發生了劇變。正如上次揚晚所說,由上邽到長安這條線,建成了水陸聯動的通路,極大地拉動了周圍的商賈百業。
上邽發展的同時,漢中則受到了抑制。原本就因戰爭和南朝姦細的影響而破敗的漢中,在幾任新任太守都沒有能力扭轉局面後,漢中的商業一蹶不振,再沒了當年的繁盛景象,所有的財富,都集中到了上邽。上邽已經成了仇池地界新的中心,與長安遙相呼應。
不過,南朝人也當然看中了這裡。他們北伐之後,很快就將戰略目標鎖定在了長安,派了武陵王劉駿手下的將軍柳元景,率領薛安都等降將從襄陽西進,很快占領了弘農,開始急攻潼關。對於北朝而言,他們要面臨的新難題是,潼關若丟,則長安危矣!
林兒當然也知道潼關對於整體戰略有多重要,所以在還沒去上邽前,她就已經吩咐陳慶之,從侯家堡急調一千人馬,馳援潼關,務必要在大軍趕到之前,守住那裡!
林兒諸人乘著兩輛行屋,一路飛馳,直奔上邽。剛過黃陵沒多久,就見對面官道上迎來了一大群人,為首的正是長安的二曹令劉寶。與他同來的,當年檀羽的老相識,釋道仙、馮季、蔣辰等洛陽商人全都在側。當然,令暉和水冰淼也同在隊中。
羽、林二人連忙下車相迎,就見劉寶領著一眾商人,齊齊拜倒在林兒面前,唱道:「我等恭迎水心仙子大駕。」
林兒見狀,忙躲開他們,急道:「二曹令,你們這是做什麼呀,這可不折煞我這小妮子了,快起來呀。」
劉寶等人方才起身,然後道:「我等行此大禮,非是見外,實因這一年過得太艱苦了,好不容易盼到你們回來,所以是有感而發。」
林兒大惑不解,便過去扶住正在馬車上的令暉,問道:「這是怎麼回事啊?」
令暉解釋道:「二曹令他們本是往來長安、洛陽的買賣人,之前好不容易買賣好做了,讓他們賺了不少錢,正準備擴展商路,沒想到南朝人打來了,切斷了商路,把他們多年的經營盡數搶去。這一年多,他們殷切盼望著王師降臨,恢復商路,趕走南朝人。可是戰線卻越打越北,朝廷的軍隊也是節節敗退,這讓他們幾乎陷入了絕望。現在,他們總算是盼到小妹你回來了,這才讓他們看到了希望。所以聽說你們已經到了黃陵,二曹令就率領著身在長安的所有商人,全部到此來迎接小妹和兄長。」
林兒聽完,忙道:「二曹令可真是太客氣了。你們只管放心,既然我們來了這裡,便一定會戰勝南朝人,把商路重新奪回來的。」
劉寶連連點頭道:「水心仙子的話,我們自然是一百個放心。當下正值國難之時,我已經和老禿他們說定了,為仙子效力、義不容辭,仙子去上邽組織義軍,我們洛陽商人必定盡出我們的財力,為仙子補充軍需。」
洛陽商人,天下人皆知,乃是當下最有錢的一群人。聽到他們願意慷慨解囊,那可真是無窮無盡的財富了。林兒有了他們的保障,這一仗自然又平添了幾多信心。所以她也是深深一個萬福,感謝劉寶等人的慷慨相助。
當下,林兒也不耽擱,便辭別了劉寶等人,與令暉、水冰淼會合一處,繼續往西而行。
一路上,林兒方問及令暉在長安的情況。令暉道:「自從我之前離開長安後,長安的胭脂鋪就一直是交給了水師傅打理。水師傅是一等一的匠手,胭脂買賣也就越做越大,積累的財富也越來越多。這一回回去,我就將他這些年積攢的近百萬錢全部換成了金子。呶,都在這裡了。」
說罷,令暉從身邊拿過一個大盒子來,裡面是滿滿的馬蹄金,這些金子已經足夠林兒做很多事了。
林兒又問及了弘農的情況,「弘農怎麼說也是中原大城,可為什麼我卻聽說,南朝在攻打弘農時似乎沒出什麼力就拿下了?」
令暉道:「據說是因為有內應。你還記得當年洛商會議上的那個爾朱郁德、爾朱代勤父子嗎?當時因為他們縱火殺人之罪,被判了秋後問斬。可是南朝姦細救走了他們,讓他們潛回關中做了內應,所以南朝人進攻弘農時才會那麼輕易得手。這事歸根結底,還是怪我阿兄。」說話時,令暉又是一陣黯然。
林兒這才明白過來,當年令暉的兄長鮑照苦心孤詣要拉攏爾朱父子,那時候他們只以為這是要和長安人勾結、互相取利。直到此時,其真正的計劃才終於大白天下,他們是要提前在關中布置,好在南朝軍隊北伐時,能夠迅速地拿下關中。至於當時是由誰負責救走判了死刑的爾朱父子,其實並不難猜測,一定是曇無讖手下的紫柏山僧人。這時候的曇無讖和鮑照都已棄惡從善,可他們當年留下的禍端,卻仍然影響著戰爭的走向。
一路往西走,遭遇的熟人也就越來越多了,甚至其中還包括幾個南朝人。
當年上邽獻城,檀羽和劉駿定下之約並未設限,但檀羽幫劉駿解除回京之禁,事實上這份契約就已經解除。然而檀羽重諾,目前上邽的租賦仍然由南朝人控制著。
可是,上邽如今已經發展成了一個北朝和南朝朝廷都控制不了的地方,上邽除了每個月會定期給劉駿送去約定的租賦外,並不接受其管轄。所以,很多厭倦打仗的南朝人也會來這裡經商,就像當年的司馬道壽、司馬靈壽兄弟一樣。北朝人、南朝人、涼州人、柔然人,就在上邽和睦共處,也令這裡成為了當今天下最安樂的世外桃源。
當然,這個世外桃源的締造者,正是檀羽和林兒,所以當他們要回來這裡的消息傳出,上邽的士民可謂翹首企盼,就等著看到他們二人的身影。
從黃陵過來,除了一路不斷遇到的熟人,就是由楊文德派來迎接的騎兵隊。據令暉說,上邽經年的發展,不僅累積了無數的財富,上邽的軍隊數量也是日漸增加,整個駐紮的兵員已超過五千人,真可謂兵強馬壯。
所以,在離上邽還有百多里的地方,就見到了一個百十人的騎兵隊,為首的是一個勁裝的勇將,羽、林二人俱都很熟,正是當年仇池之戰中成長起來的一員虎將楊頭戌。他奉楊文德、任朏之命來迎接諸人,一直到了這百里之外,足見其人對羽、林二人的尊重。
上邽,在獻城多年之後,檀羽、林兒和他們的識樂齋,經過漫長的征程,終於又回來了。
第二十一回 隆重
楊頭戌遠遠地望見了行屋到來,便朗聲喝道:「眾軍聽令,下馬參拜!」一眾騎兵聞得他令,立即齊齊下馬,以整齊的隊勢跪倒拜迎諸人。為首的楊頭戌則唱道:「末將楊頭戌,奉國主之令,迎接紅玉先生、水心仙子大駕,多時不見,先生、主母一切安好嗎?」
羽、林二人在行屋上見到這樣威嚴的陣勢,也及時下了車來。檀羽過去扶起楊頭戌,贊道:「楊將軍越發神武蓋世了。」
那楊頭戌當年正是由楊保宗發現,又由林兒提拔的,此時見了舊主,更加心中感動,便動情地道:「檀先生,檀小君,你們可算是回來了,三軍將士都很想念你們呢。小任聽說你們要回來,早早地命人把縣中的識樂齋從裡到外打掃了幾遍,就等你們去了。」
檀羽奇道:「識樂齋?不是已經被英姊燒毀了嗎?」
楊頭戌道:「識樂齋雖然燒了,可舊址還在,上面建起了藥王壇。後來上邽城擴大了數倍,總壇的地盤也不夠用了,小任就在新城重新選了塊地方給總壇,原址則依老識樂齋的格局,重新修建了一所宅院,專等你們大家回來。」
檀羽聞言一陣感動,回頭對林兒道:「真虧他們想得周全,這回回來,可不是像回家一樣嘛。」
說罷,兩人又重新坐上行屋,就由楊頭戌在前開道,風風火火繼續往上邽城去。
又走了幾十里,就到了上邽的古風台村。由於上邽城的擴大,古風台村已經變成了上邽的城郊,上邽城就在左近了。整個古風台村也不似當年那座小村,已經成為進出上邽最重要的通路,往來的客商都要在這裡歇腳,也讓這一座小村比起許多通衢要地更加繁華。
侯家堡則仍然是古風台村上最大的院落。由於上邽不受北朝朝廷控制,侯家堡這些年的發展也得到了楊文德、任朏等人的傾力支持,所以其勢力範圍比之兩年前又擴大了兩三倍。再加之伊吾城原三少主所部的一眾虎將,劉乙、陳季等十三個靜輪宮弟子的加盟,侯家堡成為了守護上邽安全的最重要一股力量。
快到古風台村時,林兒便喚楊頭戌:「快去侯家堡通知陳子云,就說我們到了。」
楊頭戌卻笑道:「無須我去報信,只要進了古風台村,陳堡主自會來迎的。」
果如楊頭戌所言,剛到那村中,就見沿途官道上夾道歡迎的人群,這顯然是陳慶之派出來迎接羽、林二人。走沒多久,就見到了陳慶之,和他的元配夫人甘氏,以及劉乙、陳季等眾多舊部。
羽、林二人下了車,陳慶之便拉著甘氏走上前來,與她介紹道:「這是我兄弟,這是主母。」
甘氏掩嘴一笑,道:「我也要喚主母嗎?」
林兒聞言,快步走上前去,拉住甘氏的手,親切地道:「不用不用,還是叫小妹好聽些。多年沒見,阿嫂可是一點都沒變。當初我答應你去尋回陳子云,現在雖然尋回來了,卻在臉上多了條刀疤,不算得完璧歸趙,阿嫂可別怪我。」
甘氏見林兒仍如當年一般平易近人,早已是感動不已,就要流下淚來,激動地道:「他能回來,我已經很感激了,哪還敢怪什麼。」
林兒則轉頭對陳慶之道:「子云可真幸福,有這樣一個上佳的家婦為你守著家宅,你可別負了她。」
陳慶之忙去摟住甘氏,情深似海地道:「主母所言極是哩。那時候少不更事,如今經歷得多了,方覺得身邊有這樣的小君才是最大的幸事。只可惜主母派娥兒去了涼州,不然也叫她早些拜大姊。」
林兒聽他如此說,便知他已將三少主的事與甘氏說了,想來雙方都已對此事敞開心懷,於是道:「這事怪我,不能讓你們早些相認。不過他們去涼州的一路,應該也快回來了吧,再等幾日便是。」
甘氏自然是一番謝意,又道:「夫君我們還是別攔著小妹了,綦毋壇主、楊國主、任縣令他們還緊候著呢。」
陳慶之也道:「可不是,你們這兩個大主子回來了,這沿路幾十里,全是迎接的人群,就算皇帝來了,也沒這陣仗啊。兩位,請吧?」
說著他做了個彎腰請先行的姿勢。林兒白了他一眼,只好拉著檀羽,一路往上邽城而去。
越接近上邽的地方,迎接的人群便越多,氣氛也越發濃烈。當初正是羽、林二人為上邽人擋住了外敵入侵,又給了他們這一場富貴。吃水不忘挖井人,也難怪上邽的縣民會用這最隆重的儀式來迎接這個城池真正的主人。
上邽原本只是一座偏遠的縣城,在原來拓跋燾的眼中,它只是一個不怎麼聽話的遠房子弟,從沒把它算成自己想要征服的對象。然而自上邽獻城後,上邽實際上脫離了任何一個朝廷的管轄,它的發展也被徹底地解放出來。一方面,這裡有藥王壇的一眾師傅,保證了各種技藝的極大發展,另一方面,當初檀羽輔佐苻達做縣令時,就大力興辦學堂、發展這裡的學風,也培養了一批傑出的人才,這些人也為上邽的發展做出了巨大貢獻。再加上,任朏的治境之才,和各路商賈們不懈的努力,上邽成為了比當年的漢中還要更加重要的城池。不僅城池的面積擴大了數倍,統治的疆域擴大到了蜀地,人口亦是劇增,讓這一座偏遠小城一夜之間完成了蛻變。
羽、林二人遠遠走過來,看著上邽高大的城牆,心中的感動不自覺就涌了上來。林兒一時忍不住,終究還是躲在檀羽身旁哭了一回,這才算將上邽獻城時的壓力全部釋放出來。
快到東城門的時候,終於見到了城門下迎接的人群。新仇池國主楊文德、縣令任朏,以及識樂齋已經提前回來的陶貞寶、仙姬、令華、漂女、和其奴,以及慕聵、金釗鑫、火炎焱等,同時在側。當然,還有一個人,他已經望眼欲穿了,他是林兒的夫君,綦毋懷文。
「阿文兄!」
「林兒!」
兩個人呼喊對方的聲音就在嘴邊,卻沒有喚出聲來。新婚之夜便即分離,讓他們既熟悉又陌生。所以再次見面,他們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來面對對方,只是傻傻地看著。
當然,激動的人群也沒有給他們太多纏綿的機會,因為羽、林二人剛一進入人群的目光,就已由楊文德領銜,高聲喚道:「所有的上邽人聽我號令,跪迎紅玉先生、水心仙子!」
再一次,迎接的人群齊刷刷地跪倒在地,高聲呼喚著檀羽和林兒的名字。在他們心中,這是自己久違的主人終於回來了。
這一次,檀羽和林兒沒有去扶任何人,他們傲然而立,接受這城上城下數千人的頂禮膜拜,這本應屬於他們的榮光。為了這一刻,他們付出的,是比生命還要重的代價,他們有權接受這一切。
第二十二回 接風
待一切隆重的儀式結束,方由縣令任朏上前問安道:「先生和主母一路辛苦了。我已命人將識樂齋收拾妥當,請兩位先去安歇吧。晚間時分,再在宮中為兩位接風洗塵。」
誰知林兒卻做了來上邽的第一個奇怪決定:「任縣令,請將識樂齋上鎖,我與玉娘、美女她們,自到國中驛館擠著住。」
眾人聞言,無不大奇。任朏急道:「主母回上邽來,怎麼能讓你住驛館呢?」
林兒笑道:「我們此次回上邽,不是來享樂的,而是要徵召義軍,開赴前線,抵抗南朝人的入侵。識樂齋固然是我們的舊家園,住在其中自然是安享舒適,卻會讓人迷失心志,所以還是住驛館比較好。」
任朏見林兒心意已定,只好作罷。於是,羽、林二人又和當年上邽許多相熟的父老相親一一見過,這才走進了高大的上邽新城樓。
新的上邽,道路拓寬、房屋增高,一副繁華景象。百姓們夾道迎接,將兩旁的道路、商鋪完全擋住了。這陣勢,比起當年三少主回伊吾城,還要熱烈得多。任朏得了林兒吩咐,就在驛館中收拾出一間最大宅院,數百名軍士把守,這才將林兒諸人請到了驛館中暫時安歇。
直到這時候,羽、林諸人才將行路的艱辛安頓下來。檀羽自然是去和早已被送來這裡的一雙兒女玩耍,林兒則終於得了機會,和綦毋懷文單獨相處,兩人自是要訴一些離別之情,不消多言。
待諸人梳洗完畢、整理一新,這才由綦毋懷文帶路,到宮中赴任朏設下的接風晚宴。
上邽新的宮殿是由縣衙改的,比起以前大了許多倍。因為發展成了商埠重鎮,國中需要的各路官員也比以前多了很多。整個宮殿的規模,比當年漢中的宮殿還要更有氣勢。而此時,宮中早已張燈結彩,迎接羽、林諸人到來。
宮中的正殿上,任朏、楊文德、楊頭戌等國中的主政者,藥王壇的酈范、酈夔等人,以及國中的老者、雲霧村的幾大商賈,全都到了。這些人中,大多是羽、林二人在上邽時就認識的。那時候,檀羽陪著苻達走遍了上邽的大小村堡,林兒則坐鎮醫館、為縣民們救危解困,也認識了這許多的人。
見二人進來,一眾人等俱都恭敬起立,迎接二人光臨。檀羽忙伸手阻道:「這裡大家都是故人,今晚是我檀羽和小妹回鄉來看故人,大家千萬別拘禮才是,否則這頓飯可就吃不踏實了。」
任朏倒是個明白人,也知道羽、林二人隨意的性格,也不多言,就叫眾人重新落座,然後請二人坐了上首,這才讓下人將豐盛的晚宴擺了上來。
這一頓飯,少不得是山珍海味、美酒佳肴,眾人都有說不完的客套話。
直到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林兒這才問及楊文德上邽縣兵力的情況。
楊文德道:「上邽獻城時,我的手下是兩千人,南朝的武陵王也是兩千人左右。後來武陵王回南朝去了,他的人又帶走了一多半,只剩餘六七百人,主要駐紮在城東南做個城防軍。這些年上邽發展壯大,來這裡的流民增加了不少,為了防止這些人作亂,我們又將其徵召,把軍力擴張了一倍多,現在有五千人左右。再包括侯家堡的一兩千人,我們這城裡總共七八千的軍力,而且日日訓練、從不間斷,所以防守是綽綽有餘。但是要說出外打仗,恐怕人數就太少了。」
林兒道:「這次回上邽,新任皇帝給了我阿兄一個特權,就是可以自由徵召軍隊,而且是打魏軍的旗號,所以我要在這裡召募大量的軍士。兵好找,將難求,希望你能為我提供足夠多可以統兵的將領。」
楊文德道:「這好辦,我的手下許多人都經歷過仇池之戰,加上這些年一直在訓練,都可說是能征慣戰之士,裡面選出幾百上千個將才,應該不是問題。」
林兒點點頭,又轉頭問陶貞寶:「吐谷渾那邊的情況怎麼樣?」
陶貞寶道:「自從上次師姊要求曇無讖和尚回仇池,那老和尚就一直在山裡傳播佛法。後來李峻也回來了,加上紫柏被毀後四處散落的武僧,吐谷渾人又重新組織起了一個塢堡,由曇無讖傳授他們武藝以自保。上邽縣發達之後,吐谷渾也沾了不少光。玉娘回去後,將吐谷渾人重新組織起來,召集了一隻五六千人的吐谷渾軍,現下正由令華小師太和李峻法師在指揮,隨時可聽師姊調遣。」
林兒又問綦毋懷文:「藥王壇這邊呢?打起仗來,我們需要的武器量很大,總壇能提供嗎?」
綦毋懷文道:「總壇這邊自我回來後,所有的武器都由國主派軍保護起來了,索性沒有人能打這些武器的主意。林兒你可不知道,自從金師傅加盟總壇後,再加上宇宙幫的火弩也傳到了仇池來,他們很快就仿製了許多類似的槍械武器,加上和金師傅的暗器技藝結合,製造了許多新式的東西,足可派上用場。要不林兒有時間隨我去參觀一下?」
林兒卻擺手道:「我看還是算了吧,這些個殺人的玩意,我也不想看了。武器方面的事,就由夫君和姓和的全權負責,一定要保證為我裝備足夠的軍力。過幾天長安的二曹令他們就會送些軍費過來,到時也一併請姓和的妥善分配處理。楊國主,明天一早我就要在校場點將,還望你能替我準備。」
眾人聞言,便齊答聲「是」。
當夜,林兒自和令暉、漂女她們擠在驛館中聊些路上見聞,安穩地睡了一夜。檀羽則忙著照料自己的一雙兒女,因為蘭英和尋陽都有任務出外了,所以就由乳娘帶來了上邽安頓。一夜無話。
次日一早,檀羽、林兒、陳慶之等一眾人等,俱都來到校場。校場內,數千的鄉兵已整齊列隊,迎接諸人。這些鄉兵,都是楊文德和楊頭戌訓練出來的,比之以前仇池軍,其軍容軍貌豈可同日而語。也只有這樣的虎狼之師,才能確保上邽的安全。
剛到校場,檀羽倒是一眼看到了熟人。一個一身戎裝的軍校,正在向楊文德報告軍隊實到人數。這個軍校檀羽以前見過,正是他剛來上邽時,就碰上的那個叫張四的縣民。當時正是司馬道壽等南朝商人到上邽大量購置土地的當口,張四的小妹和自己的阿爺發生矛盾,到縣裡打官司,也開啟了後來檀羽調查土地異常買賣、並順藤摸瓜、拉出整張大網的序幕。
於是檀羽走過去,對那張四笑道:「我記得你,你是當年替小妹打官司的那個張四兄。怎麼你不好好在家種田,卻來參軍了?」
張四見檀羽認得自己,頗有些興奮:「答先生的話,小人一家那年得了苻縣令秉公判案,一直沒機會回報,所以才讓小人參軍,保守上邽安全。這一回先生要南征,請以小人做先鋒!」
他最後幾個字說得很響亮,剛一說完,他身後的眾多軍士便齊聲道:「請以我做先鋒!」
俗言種瓜得瓜、種豆得豆,正因為檀羽當年在上邽施行的仁政,如今才能得到這樣的擁戴。
念及此處,檀羽不禁動情地朗聲道:「兄弟們,謝謝你們,用這樣的熱情來迎接我們。是的,我們回來了,我們經歷過失敗和磨難,我們從不曾放棄,我們是這個時代的王者。今天回到這裡,看著鐵甲依然在,是的,我相信你們,一定能獲得最後的榮光。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他這番激勵之語,也讓校場裡瞬間澎湃,將士們當即高聲呼喊:「豈曰無衣,與子同袍!」那聲音,是勝利者向這世間發出的,最後的宣言。
第二十三回 夜市
接下來的幾天,召兵的工作便緊鑼密鼓地展開。召兵的範圍遍及關中和巴蜀,由於前些年的戰亂,許多地方都沒有完全恢復,窮困的百姓仍然大量存在。一聽說有募兵的事,許多家庭是父子齊上陣、全家齊出動。所以徵召的事非常順利,沒幾天工夫,就是幾萬人入伍。
劉寶那邊也信守承諾,送來了大量的金錢,這也為徵兵提供了充足的保障。原本在上邽,由於要有一部分稅收送去劉駿那裡,同時又有大量需要建設的地方,縣裡的余錢並不多。如今有了這些大商人的資金保障,也就確保了一切事務能順利進行。許多人當兵就是衝著錢來的,有了充足的錢糧,募兵的事自然很順利。
藥王壇那邊,武器也在火熱地打造中。水冰淼、金釗鑫、火炎焱,這三大匠手還是第一次聚到一處,加上總壇原本的人馬,和城中召募的匠人,打造武器進行得也很順利。當然,林兒雖然嘴上說,終於還是耐不過綦毋的請求,去總壇里轉了一圈,見識了他們「發明」的許多新式武器。當然其中包括最重要的一件,也是讓綦毋懷文不得不在新婚之夜趕過來的飛鳥。
這所謂的飛鳥,並不是由發動機控制的飛行器,而更有些類似於熱氣球原理的飛艇。可是,簡單的飛艇除了用於觀光,其實並不具備太大的戰鬥功用,因為一張硬弩就能將其射落。所以藥王壇創造性地把滑翔機的機械結構放在了飛艇上,這樣,有一定升力控制、又可迅速降落以達到進攻目的,也讓這飛鳥成為了攻城戰中的利器。
遺憾的是,飛鳥自誕生之日起,就因為其敏感性而被封存,至今也沒有投入過實戰。更重要的是,根本就還沒有一個人能夠嫻熟地操控它。綦毋懷文的意思當然是等林兒來再做決定,現在林兒來了,當然就要開啟這項技術,同時讓人開始訓練其實戰效果。
當然,林兒是要找一些值得依賴的人,同時這些人又要有高強的武功。所以她並沒有猶豫太久,就想到了隨她征戰宇宙幫的劉乙、陳季等靜輪宮弟子。於是,就由念雙領銜,率領著劉乙、陳季等人,將飛鳥運到了西部山中,每天訓練從那山上乘飛鳥滑下,然後準確地攻占山下城池。
然而山畢竟很高,爬上爬下一次就要兩天,所以訓練的進度很緩慢,因為沒有人能一次就準確掌握這種從沒有人用過的奇怪武器。索性林兒並不著急,因為戰事還沒有迫切到非用飛鳥不可的程度,所以就由劉乙、陳季幾個人慢慢去練吧。
連日裡忙得不亦樂乎,這一天終於閒下來。林兒便找了任朏來問:「上邽現在這麼多人口,大家晚上一般都做什麼呀?可有什麼玩樂方式麼?」任朏笑道:「主母不是喜歡玩樗蒲嗎?城東有一個大集,晚上都是玩樗蒲的人。主母有興趣去看看嗎?」林兒皺眉道:「玩樗蒲固然喜歡,但大集人多,我們去了又要引起不必要的騷動。有沒有人少一點的去處?」
任朏想了想,又道:「外城的西南角,有一片小的空地,當年本是要規劃一個防禦工事,但因為戰事並不緊急,也就擱下了。後來,從仇池來的一群文人,見那地方空著,就在晚間去那裡擺地攤,賣些字畫之類。如此過了一段時間,大家都知道了這地方,各色人等都去了,有賣吃的、有賣穿的,那地方也發展成了一個不小的夜市。主母不如去那裡轉一轉?」
林兒奇道:「夜市許多地方都有,任縣令特意提出來這地方,想來這夜市應該頗有些特點才是?」
任朏道:「什麼都瞞不過你。其它地方的夜市,都是小商小販做買賣維持生活。而上邽這裡的夜市,多是家中還算寬裕的人在經營。他們有的以前是仇池各地的士民,有的是上邽鄉下的鄉紳,因為戰爭而湊到了城裡來住。這些人在鄉下時就好玩樂,到了城裡活動空間反而窄了,所以就在晚間聚到一起,將各自喜好的東西相互交流。比如有人就將自己擅長的美食拿來和別人分享,也有將自己家裡婦人做的特別衣裳來賣,至於交流字畫的,更是多了。他們一面賣東西,一面聊天打混、也算是認識更多的朋友、調解城裡生活的寂寥吧。」
林兒聽完介紹,興奮地道:「這個好這個好,我們就去這個。」
於是,林兒拉著漂女諸女,真箇風風火火跑去了夜市中。這夜市說大並不算大,但卻相當熱鬧。大家就著昏暗的燈火,一面賣些小玩意,一面就聚在一起聊些各地風俗、家中趣話。林兒一路逛過來,雖然也招惹了許多的關注,但還算平靜。林兒調皮心性上來了,也忍不住多買了一些特別物件,回去送給識樂齋的姊妹們。
逛完這一圈,林兒不禁感慨,城市間的生活,如果多能像上邽的夜市這樣,也就不至於那般無聊了。
又過了幾天,高長恭和尋陽、三少主、楊懿、土圭垚從西北回來了。尋陽剛一到,便迫不及待地去找她的小樂言,雖然離開時間不長,可她的母愛無處釋放,著實急壞了她。三少主也同樣,她甚至連上邽城都沒進,直接就去了侯家堡,一面要拜見自己的大姊甘氏,另一面自然是去哄她的孩子。
至於高長恭,則向林兒報告了西北的情況:「高昌北涼自上次弱水東岸被占後,其朝中也發生了劇變,原來的國主沮渠無諱退位,沮渠安周接了國主之位。那沮渠安周當年與我交過幾次手,算是老熟人了。我去他朝中,他倒還算客氣,以國禮款待了我們,畢竟我們名義上是丁零的使者嘛。我向那沮渠安周提議,我勸源賀將軍放棄張掖,他則不趁火打劫入侵北朝。他問我憑什麼信任他,我說高昌北涼現在國力大傷,弱水東岸幾乎成了千里無人區,我又何必擔心北涼的反撲,再說我手上還有識樂城,北涼要是不守信用,我也可叫識樂城發兵,抄他的後路。沮渠安周無奈,也只好應允。」
林兒認可道:「蘭陵這事兒辦得漂亮。北涼只要不作亂,那我們就只用應付正面之敵,壓力也會小很多。那麼源賀兄長那裡會同意這個建議嗎?」
「他不同意也不行。現在南朝人急攻潼關,源賀在平城沒待幾天就趕緊返回了河西帶兵到關中馳援,朝廷給源賀下的死命,就是守住潼關,不可讓南朝人再往西打。這樣一來,他西北軍的防區就太大了,根本不是他能控制的。這時候,他必須要戰略性地放棄涼州原有的部分地盤才行。加上小師娘站到他面前,他什麼話都沒說,就答應撤軍了。」
「他會聽小嫂的話嗎?」
「他也是聰明人啊。師叔也知道,源賀雖與乙渾、師父是結義兄弟,可乙渾和師父決裂後,源賀就要考慮自己未來應該站哪邊了。他當初放縱士兵屠殺涼州百姓,實際是在學乙渾的做法,因為那時候乙渾很受朝廷器重,他就以為這樣做能博得朝廷信賴。可是,當他看到乙渾後來失勢,也知道了乙渾那樣的作法行不通。如今,新皇登基,勢必要施行仁政,他心裡很清楚,再站在乙渾一邊,他的仕途不會有未來,所以他必須選擇拋棄乙渾,站到師父這邊來。」
林兒聽完報告,這才放下心來,河西的事,不用她再擔心了。
第二十四回 國讎
最後一批回來的,是蘭英他們,這幾人的任務是偵察前線的情況。雖然前線的情況可以從各個途徑得知,但林兒還是相信她自己的人所帶給她的情報。之所以派蘭英作為領頭,則是因為蘭英是南朝的曲阿縣主,認識的南朝人也多,能夠利用這些優勢儘可能偵察到更多敵情。所以直到她們回來,林兒才召集所有人,開始了戰前的沙盤推演。
首先,是由蘭英介紹具體的戰況:「目前我們的主要敵人有兩路。第一路是從宛城起兵的新北海幫,其統帥名義上是沮渠唐兒、趙溫、仇不問三人,但實際上很可能是司馬飛龍和荀萬秋在背後操縱。這一路的主要活動地點是滑台附近,其戰力並不算強,沒有成建制的人馬,總兵力也就是一兩萬人,散布在滑台周圍多個州縣。但是,他們這一路很會攪局,因為他們見到穿丁零服飾的都不放過,也引發了各州縣的恐慌,有支持他們的暴民,但更多的是見他們就躲。依我看來,要戰勝他們容易,但要徹底剷除這股勢力,怕是難了,畢竟他們在中原有生存的土壤。」
「第二路當然就是南朝北伐的人馬。目前的局勢是,他們已經完全控制住了淮河一線,將淮河作為他們的戰略依託,進一步向黃河一線發展。這其中,長安是他們的戰略要地,約有五萬的兵力在攻打潼關。他們在這一地布置如此多兵力,目的無非是想圖取關中。索性之前陳子云已經派了人馬去支援潼關,才沒有讓他們繼續西進。不過,救援的人數仍然太少,若不及時增援,怕就要出大事了。」
「這一次,南朝北伐是志在必得,幾乎是盡其國力,不僅兵力足,領軍的將領也是傾巢而出,像我們認識的劉駿、沈慶之等,都在其軍中。潼關一線的領軍將軍,正是造成南東海郡慘案的沈慶之將軍。你們也知道,這個沈慶之是個嗜血好殺的人,他連南朝的平民都不肯放過,何況是中原百姓。自南朝入侵後,他的軍隊每攻陷一座城池,若城中有鮮卑人的,他必屠城三日。特別是弘農,許多沒有來得及跑掉的老百姓,全都遭了毒手,據說城內的遇難者有數十萬之巨,真的是血流成河、慘不忍睹。林兒,我們一定要儘快進入前線,才能阻擋悲劇繼續發生啊。」
她剛說完,就聽見令暉也道:「難怪我在長安時,二曹令他們俱都是談南朝人色變。以前只聽說胡人以殺人、淫亂為樂,沒想到南朝漢人的軍隊也是一樣。聽說他們連婦女小孩都不肯放過,不知多少良家婦女遭到摧殘而羞愧自盡。我們打過那麼多仗,卻從來沒見過這樣一隻令人激憤的軍隊。」
兩個人說完話時,在場所有人都表現出了憤慨之色。陳慶之一向以豪俠自居,如何能受得了聽見這樣的慘烈之事,當即對林兒道:「請主母允許,我即刻領兵出征,誓要奪回弘農,斬殺島夷,為中原受難百姓報仇!」陳慶之是仇池人,反而比羽、林這樣的漢人放得開漢胡之分。
以他為首,一眾參加過剿滅宇宙幫的軍中將領,俱都紛紛下拜,請林兒發令出征。
林兒抿抿嘴,道:「此等國賊,豈有不除之理。不過,我們千萬大意不得,南朝北伐,既是策劃已久,就絕不是宇宙幫一夥烏合之眾能比。現在皇帝授了我『天下都招討兵馬大元帥』,全天下都知道了我們要出兵迎戰,南朝人又哪會不知。我們和南朝也算是知根知底了,他們一定會全力以赴來應對我們的挑戰。所以如果就這樣進兵,恐怕很難討到什麼便宜。你們還有什麼高招,能夠確保此戰必成?」
她剛說完,就見殷紹搖著他的小摺扇,搖頭晃腦地道:「我以為用一招『明修棧道、暗渡陳倉』為好。現在既然天下人都知道我們的行動,也都知道長安的戰略價值極大,那麼所有人的眼光必定都盯著這裡了,我們不如派一支軍隊前赴潼關,做出守衛關中的態勢,另外再用一支輕裝部隊,繞道黃陵前赴中原,以黃河為屏障,打擊南朝和新北海幫的其它勢力。潼關這一路可以攻而不打,將南朝的注意力吸引到關中去。而我們實際的戰略重點,卻是黃淮一線,要逐步蠶食南朝的有生力量。待他們的力量被削弱後,再兩路夾攻,必然大事可成。」
他的計謀也立即得到令暉的響應:「我覺得這個辦法不錯,可令南朝人首尾難以相顧。如果要把戲演足,不如仍叫陳公子為領軍大將,征戰潼關。現在全天下都知道,林兒雖是主母,可實際指揮作戰的一直都是陳公子,陳公子的劍鋒指向何處,大軍就在何處。所以用陳公子做個誘餌,定能奏奇功。」
林兒見他二人說得確切,當即應允道:「既如此,那就這麼定了。我們的義軍分為兩支。以侯家堡為首、近些時日徵募的七萬人馬,全部由陳子云指揮,為西路軍,出關中,進攻潼關。玉娘的吐谷渾軍和正在黃陵的丁零軍加起來共三萬人,由我親自指揮,為東路軍,渡黃河,襲取淮河沿岸城池。」
諸人聽她帥令明確,便俱答聲「是」。
出了門時,林兒又小聲問陳慶之:「家裡這些人,這次你打算要哪些去?」
陳慶之卻一臉陰險地笑起來:「要不這次,你把七俠全分給我吧?」
林兒一番愕然道:「難道要我把夫君也借你用?」
陳慶之卻似笑非笑地道:「如果綦毋兄能跟我,那就更好了,他手下的藥王壇,可是戰爭利器啊。」
林兒抿著嘴,猶豫半天方道:「好!你說要誰就是誰,不過,你要敗了,看我怎麼處置你。」
陳慶之見林兒如此爽快,臉上的媚笑立時轉換為決然的氣勢,朗聲道:「主母放心,此戰用我,絕無敗理!」
於是,次日一早,陳慶之便召集新募的七萬多義軍將士,全部聚於上邽城外、忠烈祠前的一片開闊土地上。
身後,就是供奉著楊保宗、阿才、慕利延等眾多英雄義士的忠烈祠。上邽擴建時,楊文德為了讓往來行人都感念到楊保宗等人為這方百姓所做的貢獻,就將忠烈祠遷到了上邽城外的要道上。
此時,忠烈祠前已設下數丈高的拜將台。陳慶之手持天劍,登台拜將,誓要以身後的英雄之名,征戰天下。這時候,正是風起雲湧、英才輩出之時。陳慶之看著自己麾下這數萬英豪,想著中原無辜受難的普通百姓,多年前便存在於心的那一股豪氣終於爆發出來。只見他劍指向天,高聲吟道:
衝冠一怒,悉獲故城屠。
敵乘勢,民失助。盼義軍,滅賊徒。
從此南征路,荊棘滿,泥澤布,
雪峰險,雄關惡,作征途。
只為家仇,神將急擂鼓,千萬兵卒。
問中原疆土,幾日還五服。
所以提刀,向東都。
==
我應天數,行忠恕,得明主,正中樞。
除家蠹,斬奸狐,搏猛虎,比鴻鵠。
弘農城破處,心卻苦,世何辜。
猶回顧,潼關渡,竟聞哭。
拋灑壯懷之血,為身後,不貳漢胡。
願人間無戰,至道盡和合,風靜雲舒。
吟畢,陳慶之便將天劍橫舉,向著潼關的方向,大聲喝道:「三軍聽令,目標潼關,出發!」
天下大亂,生靈塗炭,大丈夫臨世,便當不畏艱險,為民出力。識樂齋人,從來忘不掉肩頭的責任。當此多事之秋、危急存亡之日,他們終於挺身而出,邁上了平定亂局、恢復河山的征途。他們這一去,天下不平誓不還,他們這一去,帶著決絕的豪氣。他們用他們一如既往的付出,向世人宣示著,他們仍然是這個時代真正的主人。
元嘉北伐之北朝反擊戰,就在陳慶之那堅硬的天劍劍尖,開始了。
(第二十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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