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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嘉烽火 (第二十二卷1-12)作者:教授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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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4-25 03:02:4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作者:教授乙
第二十二卷 中原鏖兵
第一回 角色
且說林兒手下的東路軍,共分兩支。一支為寶珠的丁零軍,約兩萬人,一支則是仙姬的吐谷渾軍,約一萬人。
由於陳慶之厚臉皮地把槐沙集七俠全要了過去,大眼也只能聽調令前赴潼關統兵。林兒無奈,便將慕容白曜調過去接替大眼,做寶珠的副將。
另一邊,仙姬是原吐谷渾首領阿才親定的繼承人,可仙姬顯然沒有統兵打仗的能力,她的夫君陶貞寶也同樣是個文人。好在二塢主慕聵在麥積山面壁之後,便將三塢主慕利延的骨灰送回了上邽,也一直在忠烈祠守護,沒有離開。這一回吐谷渾軍重整旗鼓,他這個原本的二塢主當仁不讓做了吐谷渾軍的統帥。而一直陪曇無讖在吐谷渾弘揚佛法的李峻,也在林兒的極力邀請下,加入了東路軍,做慕聵的副手。
至於曇無讖,林兒在臨走前專門抽了時間去拜會過一次。曇無讖在山中建了個小廟,每日吃齋打坐,不問世事,只逢當集時辦一次講經法會。林兒見他終究脫離了塵世的侵擾,也就不再打攪。
於是,東路軍兩支人馬一前一後,從黃陵繞道出關中,向黃河沿岸進發。
不僅人馬有兩支,行屋也有兩輛。龍行屋和鳳行屋,其主人分別是檀羽和林兒。在以前的數次行動中,因為各種原因,兩輛行屋很少同步出現。直到這一次,兩輛行屋終於並轡而行,共同發揮他們的作用。
龍行屋上坐的是檀羽、蘭英、尋陽、黃龍和令暉,他們的任務是制定戰爭方略。鳳行屋上坐的是林兒、漂女、陶貞寶、仙姬和令華,他們的任務是發號施令。仙姬完全沒有統率吐谷渾軍的能力,所以陶貞寶就要替她多做一些事。
於是,整個東路軍中,鳳行屋成了移動指揮部,而龍行屋則是參謀部。林兒不光要統率手下的三萬人,還要不時地處理各路義軍傳來的消息。好在高長恭在外圍,領著司馬靈壽的斥候兵,不斷將消息傳達,同時調配各部軍力。
為了分擔林兒的壓力,出謀劃策完全落在了檀羽等人身上。經過諸人的反覆商討,目前東路軍的戰略重點是淮河沿岸。
由淮河往北,到燕趙之地,青徐二州是必爭之地。由於南朝北伐速度極快,已將戰線打到了黃河一線,也讓這千里大平原成為了北朝不得不堅守的陣地。獨孤尼當然也看到了這一點,所以在組織反擊時,他把所有兵力都布防在了青州的各個戰略要塞。
自林兒登高一呼,成為天下都招討兵馬大元帥,各地的義軍紛紛響應。各路人馬如潮水般湧向了黃河前線。僅從帳面上分析,北朝的可戰之兵已經多於南朝和新北海幫了。
可是據諸人的討論意見,卻認為青州的防守並不穩固,林兒的人馬必須要及時控制住這裡,才能阻礙局勢的進一步惡化。
只聽蘭英擔憂地道:「從我在各地的觀察來看,義軍們沒有統一指揮,很容易被各個擊破。而我們又只有三萬人馬,一旦有地方被突破,我們很可能鞭長莫及,沒辦法去救援。而且子云那邊防守潼關、攻打弘農,也需要我們從側翼配合,所以我們現在必須要找到一個戰略支撐點才行啊。」
黃龍卻嘟著嘴道:「我們又不是觀世音菩薩,到處救苦救難。我們來這裡,是要收復失地的。我覺得我們就應該單刀直入,直接打到建康去。以攻為守,才是上上之策啊。」
蘭英道:「建康太遠了,孤軍深入,那絕對是有去無回的!」
黃龍偏著頭想了想,道:「那就先找近一點的地方吧,先收復淮河沿岸的土地,再去建康。」
蘭英道:「淮河沿岸?那倒應該先打滑台,這樣就能和弘農遙相呼應,控制住整個淮河的戰線,這樣也可徐圖建康。」
兩人就這樣你一句我一句,一個主張穩守、一個主張急攻,互相說了半天也沒個結論,只好回頭去看檀羽和令暉。令暉卻面有難色地道:「要我想一些戰術還行,可現在卻是關乎全局戰略,涉及到北朝、南朝和北海幫三方,我是真的不行啊。到底是攻是守,還是檀阿兄拿主意吧。」
檀羽卻不作答,反而笑道:「越是複雜的局面,公主縝密的心思就越能發揮作用。這回我也拿不了主意,還是看公主的吧。」
他的話提醒了其餘三人。尋陽一向擅長解開一些糾纏在一起的線索、並準確找到線頭。所以眾人又都看向了尋陽,只見她正凝神蹙眉,思索著整個戰局。
不多時,便聽她道:「羽郎,我覺得我們現在不應該討論到底是分散防禦,還是主動進攻,而是為什麼新北海幫能夠在南朝人的攻勢中占得一席之地。北海幫和南朝的目的都是圖取中原,自然應是死敵,必要拼個你死我活的。可是阿姊也說了,他們兩家在淮河沿岸相安無事,而且犬牙交錯,仿佛一家人,這不是很奇怪的嗎?」
諸人經她這一說,俱都驚詫不已。黃龍奇道:「小師娘是想說,新北海幫根本就和宛城亂軍一樣,是南朝人在幕後支持的?這個猜測似乎太大膽了吧?雖說他們的實際領導者司馬飛龍原本是南朝的御史,可他已經被南朝皇帝驅逐。況且他在南朝的實際地位並不高,至少不在劉義隆眼裡。劉義隆實在沒道理讓他來分一杯羹啊?」
蘭英道:「會不會是兩家形成了某種戰時聯盟,就像三國時的孫劉聯軍一樣?」
黃龍仍質疑道:「孫劉聯盟是共同對抗強敵曹操。可現在三方中最強的卻是南朝人,他們蓄謀已久、上下齊心,舉全國之力而來,他才是真正的曹操啊。難道說是曹操和劉備聯合共同對抗孫權?」
英、尋二女想想她的話,似乎也有道理,便沒了主意。
剛才尋陽提出自己的看法時,檀羽就在默默地思考著。正如尋陽所言,眼下的形勢的確太詭異了。新北海幫的頭目無非是司馬飛龍、荀萬秋、仇不問、沮渠唐兒、趙溫這五個。五個人的身份底細他可以說都很清楚,其中沒有哪一個能在南朝朝中真的說上話。那麼,他們憑什麼能在虎狼般的南朝人控制下占據他們自己的位置?除非其中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隱情,否則這事就太蹊蹺了。
蘭英見檀羽也皺著眉、一時拿不定主意,便出謀劃策道:「羽弟,不如我們來一個投石問路吧?」
「投石問路?」
「就是派重兵攻打新北海幫控制的地方,這樣他們必須要有所應對。我可以根據他們所作的反應,來判斷他們到底在這場戰爭中扮演什麼角色。」
檀羽聞言,點頭道:「英姊這計策不錯,如果不知道對方的角色,這場仗我們根本沒法打。現在的首要任務,就是先明確各方的關係,再想辦法逐個擊破。既然如此,那麼你們覺得打哪裡比較合適呢?」
蘭英就將一張地圖攤了開來,又回頭去和令暉諸女商量。
令暉看著地圖,沉吟半晌,方道:「唔,打蛇自然是打七寸。現在整個戰區要說七寸的位置,當然就是這裡,鄒山!」
第二回 鄒山
鄒山,位於齊魯大地,北距濟南郡東平二三百里。不過這裡並非東平那樣的通衢要地,也沒有大軍在此駐紮。南朝派了五千人,新北海幫也派了三千人,鎮守這座縣城。雙方兵力犬牙交錯,但據消息說,這裡是少數幾個以新北海幫人為將領的地方之一。
檀羽把商議好的攻打鄒山的計劃告訴林兒。林兒還感到好奇:「鄒山這地方位於沂蒙山區,山路難行,並沒有戰略價值。打下了這裡,我們就相當於成了一支孤軍,深入到敵軍腹地,這會不會太冒險了?」
檀羽卻笑道:「鄒山可是孟子的故鄉,林兒卻說它沒有戰略價值?」
林兒撇撇嘴,道:「好吧,沒想到打到你們儒家的老地盤了。」
於是,林兒當即下令,東路軍三萬人,火速向鄒山進軍。同時也向陳慶之那邊傳去消息,命韓均等人小心監視弘農附近宋軍的動向,看鄒山之戰會對南朝人產生什麼影響。
鄒山西南有一座鐵山,山上有一座晚照寺,乃是後代佛教禪宗的一處重要祖庭,新北海幫將鄒山之戰的三軍指揮所設在了這裡。據司馬靈壽傳回來的消息,鎮守鄒山的將領正是識樂齋的老對手,沮渠唐兒。
林兒、令暉諸女都還清晰地記得張掖之戰的慘烈,那時守城的正是沮渠唐兒。沮渠唐兒可謂是智勇雙全的一員良將。此番林兒大軍壓境,他手上只有八千人,便果斷放棄縣城,將防守重點放在了鐵山。此地居高臨下,扼守要道,要想攻破此處,勢必要付出巨大的代價。
林兒站在鐵山腳下,望著對面山上已然修築得堅固的防守工事,不禁皺起了眉頭,不悅道:「雖然我大軍的動向全天下都在關注著,這沮渠唐兒也是個有戰略頭腦的人,可這防守工事也不是一天能修完的呀。我們前鋒的騎兵從黃陵過來,晝夜不停,一路換馬不換人,沒有耽擱一絲一毫的時間,就算有人給沮渠唐兒傳了消息,他也不可能有這麼快的反應吧。你們說,這事怪不怪。」
檀羽就站在林兒旁邊,他也感到了不解,「這裡的工事一看就是這兩天新修的,這說明我們的騎兵剛一動,沮渠唐兒就得到消息,開始修建工事。可我們從下決心打鄒山,到騎兵出發,中間並無耽擱。就算有姦細泄露消息,他也需要時間傳遞這消息吧,難道他們傳消息不需要時間嗎?」
諸人對此異狀也都感到了莫名,想不出什麼原因。
林兒無奈,只能重新整理心情,問道:「那我們現在怎麼辦,打還是不打?」
檀羽抿著嘴道:「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啊。林兒,現在全天下都看著你呢,這是出關中第一戰,若敗了,會對整個戰局十分不利。所以我覺得,這一戰即使損失很大,也是非打不可的。」
他的話說得很無奈,的確,人最怕被名聲所累,束手束腳是很難做成大事的。
令暉聽聞此言,黯然道:「都怪我,不該出打鄒山的餿主意,搞得現在這樣騎虎難下。」
林兒忙走到她的行椅後,扶住她的肩,柔聲道:「阿姊別這樣想,我們還沒有敗呢,困境是不會擊倒林兒的。我想既然他們的消息傳得這麼快,不如我們就來玩一場屠大龍的遊戲吧,和他們戲耍一下。」
說罷,只見她臉上露出了一絲壞笑,轉頭喚高長恭道:「傳我令,前軍變後軍,後軍變前軍,立刻西撤五十里,進駐高平郡亢父城。」
亢父在鄒山以西,北靠泰山、南依濟水,乃是東郡重要的城邑,也是檀氏兄妹的祖上檀道濟的故土,尋陽之前所嫁的郗家就在高平郡金鄉。南朝北伐後,東平郡很快又重新回到了南朝的疆域。
林兒撤軍東平的消息,立即震動了北朝朝野。諸人剛到東平,就見到了獨孤尼派來的使者,詢問林兒到底是什麼用意:「前日裡聽說貴軍前鋒直逼鄒山,大家都翹首企盼一場大戰,怎的大帥這仗還沒開打,就先撤了軍,這對我朝軍心,恐怕是大大的不利啊。」
誰知林兒卻不屑地道:「獨孤將軍他帶兵打過仗嗎?」
那使者一愣,支吾了半天也不知如何回答。
林兒便道:「不知道怎麼回答,就回去告訴他,打仗的事不用他管,管好他該管的就行了。我的事,我自會處理妥當。」
使者無奈,只好悻悻地離開。
林兒這邊倒也不耽擱,大軍剛到亢父,屁股還沒坐熱,她的第二道命令就下來了:「大軍渡過濟水後便火速往南,收復金鄉,收復我的家鄉!」
這道命令當真是駭人聽聞。天下誰不知道,金鄉是整個青、兗二州的咽喉要地,若打下這裡,就可南征西進,洛陽和彭城這些大城都可垂手而得。也正因為如此,南朝人自打下這裡後,就派了重兵把守。別說林兒手上只有三萬人,就是將陳慶之的七萬人加起來,也未必打得下金鄉啊。
可這命令似乎又很合理,因為世人皆知,羽、林二人的祖上故土就是金鄉,尋陽公主也曾常住金鄉。更重要的,林兒不是別人,她領兵打仗還從來沒有失手過,既然她敢去打金鄉,好壞就必定有她的理由。她已經用一次又一次鐵的事實向世人證明了,若敢輕視她,那就要付出慘痛的代價。
於是,當她的命令剛一傳出,青、兗二州的南朝人,全都開始行動起來。他們緊張部署,防止林兒的大軍奇襲,真的攻下了金鄉城。
當一個人,她的一舉一動都能牽動全局時,那她的對手還沒開打,就已經敗了。
一天後,林兒和檀羽等人再次站到了濟水旁,渡過這條河,前面就是金鄉城了。她的三萬大軍一路馳騁,也已在此地紮下營盤。
高長恭則在彙報他偵察到的情況:「現在金鄉附近一共有兩支人馬。城內是南朝主力之師北府軍,約五萬人,統兵的正是我們熟悉的武陵王劉駿劉三郎。不過據說劉義隆也已經親自從建康到了金鄉前線指揮作戰,想是擔心劉駿有勇無謀,會壞了他的大事。而在金鄉以西幾十里,有一支新北海幫的人馬,約一萬人,與金鄉互為援助,若金鄉戰事起,它必能迅速馳援。」
檀羽聽完,便對林兒道:「看來我們的猜測是對的,已經有兩點可以明確了。第一,對手的反應速度比我們的行軍還要快,一定是掌握著一種我們不知道的、能夠迅速傳遞消息的辦法。這樣一來,我們的任何行動,都難以逃出他們的視線,所謂知己知彼,他們對我們了如指掌,而我們卻對他們一無所知,我們這一場仗的麻煩真是大了。第二,正像公主說的,南朝人和新北海幫真的結成了一夥,他們已經形成聯動,我們要各個擊破就更困難了。可我始終想不通,他們兩家是什麼時候攪到一起的。」
高長恭則補充道:「更棘手的是,劉義隆也親自來了。皇帝御駕親征,非同等閒,是對士氣的極大鼓舞。有他坐鎮指揮,我們似乎很難應對。」
兩人都是一臉犯難,誰知林兒卻笑道:「我還就怕他不來呢,他來了正好,來了我就該走了。蘭陵,傳我帥令,大軍向北,再渡濟水,然後向西,直撲滑台,和子云會師去。」
第三回 四渡
高長恭一聽這命令,登時傻了眼,急道:「師叔這到底是唱的哪一出啊?大軍出關之時,大家都是志高氣盛。可這些天我們跑了這麼多路,卻是一仗未打,連敵人的面都沒見。這樣跑下去,光是把將士們的體力耗光了,還如何打仗啊?」
林兒笑道:「我們在跑,敵人也在跑啊。而且我們光是跑路,敵人不光跑路,還要修工事、築城防,可比我們辛苦多了。要是這點路都跑不下來,還怎麼打仗呢?你就趕緊讓他們跑吧。」
高長恭無奈,只好依他,便下命令去了。
這命令一下,方才是天下譁然。有為林兒叫好的,說她一開始就打定主意要和陳慶之的人馬東西夾攻、直取弘農,為了調動南朝人,所以有了前面兩渡濟水的行動。當然,也有笑話林兒是跑路元帥的,但畢竟不敢公開講,說武林盟主的壞話,那是要有大麻煩的。
天下譁然的同時,各方人等也緊鑼密鼓地行動著。獨孤尼知道派使者來也沒用,索性懶得派了,直接吩咐他能指揮得動的各路人馬原地不動,看這個林兒到底要做什麼。而劉義隆那邊,卻將襲取弘農的命令信以為真,急命劉駿率了金鄉的三萬人馳援弘農,同時新北海幫的一萬人馬也開始向西運動,準備截林兒大軍的後路。弘農是南朝中路軍的戰略要地,絕不能丟的。
可是,這時候的林兒,卻帶著漂女、仙姬在鄒山西南的鐵山下閒庭信步。
仙姬看見林兒正望著鐵山發獃,便問:「林小君,你在想什麼?」
林兒指著山上道:「這座山上有一個晚照寺,等打下了這山,我要在這裡念三天經。」
仙姬奇道:「打下這山?我們不是要打弘農嗎?」
林兒卻搖著頭,意味深長地道:「飯要一口一口吃,仗要一場一場打。本來按照阿姊的安排,幾天之前,我們就應該拿下這山了。可是因為對手的消息傳遞太快、防禦過於堅固,硬拼必然損失慘重,所以只好繞這麼大一個圈子。其實他們又哪裡知道,我一向都很聽阿姊的話。」
仙姬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她並沒有完全理解,在她看來,林兒的行為總是顯得很高深,就是她的老部下,也往往摸不著頭腦。
剛過鄒山不久,一支新北海幫的小分隊便偷襲了慕聵的人。慕聵見好不容易遭遇敵人,磨拳霍霍,就要擺開陣勢和來敵一戰。此事卻被林兒知道了,林兒急派傳令兵前去,責令慕聵不得逗留討戰,否則軍法從事。
慕聵是個急性子,得了繼續跑路的命令,二話不說就來到林兒面前討說法:「上次陳將軍那個不停換營地的陣法已經夠奇怪了,但好歹遇上宇宙幫的人還能就地動手擒住。這一回我們卻只能不停地跑,連戰都不能戰,這到底是打的什麼仗?」
林兒卻神秘一笑,道:「眼下倒是有一場仗可以打,就是不知二塢主敢去不敢去。」
「有何不敢!」慕聵聲如洪鐘地答道。
林兒掩嘴笑道:「我聽說原來金鄉城本有五萬的守軍,可是因為我們的調動,現在城中只剩了兩萬人。更重要的是,那南朝的皇帝劉義隆可能還在金鄉城中坐鎮指揮。這劉義隆可是一條大魚,二塢主若能擒了他,才是立下不世之功勳了。不知二塢主可願一往?」
慕聵被她一激,想也不想,直接答道:「只要你下令,我立刻就去!」
林兒道:「那好,今夜趁月黑風高之時,你的一萬吐谷渾軍秘密東還,直撲金鄉,務必要以最快速度奇襲金鄉,不得有誤。」
慕聵一拍胸口,道聲:「我這手下都是山里人,論跑路,沒有比我們快的。」便轉身而去。
身後仙姬待慕聵走後,方才擔憂地道:「林小君,我們吐谷渾軍只有一萬人,就算金鄉城只剩了兩萬,也比我們人數多啊。二叔帶了兵去,那不是白白……」
「當然是打不下來的。」林兒笑著止住她道,「這就是出來之前我力邀李峻法師加入吐谷渾軍的原因。法師謹慎穩重,才能很好地彌補二塢主的急躁啊。你快去告訴我師弟,讓他速傳我的口信給李峻法師,切莫耽擱了。」
說著,她又在仙姬耳邊小聲說了幾句囑咐的話。仙姬這才明白過來,微微一笑,轉身去了。
當夜,慕聵果然率領著他的吐谷渾軍,三渡濟水,再次將劍鋒指向了金鄉。
一如林兒的預期,即使這樣秘密的調兵遣將,依然沒能逃過南朝人的眼睛,他們仿佛天神一般,洞悉著林兒大軍的所有動作。慕聵的人馬剛一出發,那邊新北海幫也動了。鎮守鄒山的八千人馬中,所有南朝的五千人馬被全部抽走,奔赴金鄉、增援防守。
原來林兒的左右扯動終於發揮了作用。劉駿被牽出去的三萬人短時間內無法回援,原本拱衛金鄉的一萬新北海幫人馬亦被扯散,來不及集結。身在金鄉的劉義隆終於慌了神。他的手上雖還握有兩萬重兵,可他還是畏懼林兒,吃不准林兒這一系列動作,是否真是「擒賊先擒王」、針對他去的。於是,當他聽到報告說,慕聵的人馬正迅速往金鄉方向來,匆忙間他也不管不顧了,只要是兵,便全都調回去再說。
所以,無論你對戰局有多麼了解,戰爭到最後,比拼的還是智謀。虛虛實實,令戰爭變得非常複雜,也只有掌握著人心的人,才能成為最後的勝者。
司馬靈壽一直受命在鐵山上潛伏,觀察鄒山守軍的情況,當鄒山的五千人被調走後,這裡只余了新北海幫的三千人,兵力已嚴重不足,而且新北海幫是烏合之眾,戰鬥力遠不及宋軍。司馬靈壽很快將這一情況報告給就在附近的林兒。
林兒接到消息,這才傳令高長恭,讓寶珠公主和慕容白曜率領丁零的兩萬部族軍急攻鐵山,一定要在最短時間內拿下山上的工事。
寶珠之前就得了林兒密令,她的人馬並未走遠,一直等待著慕聵牽扯出的空隙,即可展開攻勢。這時候戰機一到,寶珠哪會客氣,她和慕容白曜分別率一萬人馬迅速向山上衝鋒,幾乎將整個山頭完全覆蓋。那山上的區區三千守軍,看到這樣的衝鋒陣勢,哪還有抵抗之心,看著局勢不對,立即就放棄了山上陣地,撤回到鄒山縣城中,重新組織防守。
另一邊,慕聵領著吐谷渾軍剛過濟水不久,李峻就將林兒給她的密令嚮慕聵通報了。慕聵一聽又是讓他撤軍,差點就要犯起橫來,不顧林兒的軍令。好在李峻一向是個冷靜的人,武功亦不輸慕聵多少,好說歹說才將慕聵勸下。慕聵長嘆一聲氣,只能依令,四渡濟水,重新回到鄒山。
鐵山上,林兒正在晚照寺中和令華一起念經,氣急敗壞的慕聵沖了進來,怒道:「你這是在耍我!」
林兒卻眼都不睜,只是鎮靜地說了句:「慕聵聽令,限你一天之內攻下鄒山縣城,逾期不克,提頭來見。」
慕聵先是一愣,反應了半天才想起來這是在給他下戰令,當即應一聲:「得令!」
鐵山下,戰鬥之聲再次響起。
山上,晚照寺里,一切如常。
第四回 故計
英、尋二女正在客房內和檀羽聊天。到了這孟子故地,檀羽自然要去借些古代齊儒的經捲來讀。
可蘭英卻頗有些不解:「為什麼林兒這次和鄒山這一個小地方較上了勁,花那麼大力氣,就為了占這一座小城?」
檀羽一面讀經,一面回道:「正因為鄒山小,它的戰略價值才大呀。我們此戰的目的是在兗州立住腳,也在敵人的咽喉處插一根釘子。如若選擇去攻打大城,不僅戰鬥難度很大,而且難以站穩當。所以選擇鄒山,實是非常英明的決定呢。」
檀羽的分析似乎輕描淡寫,可在劉義隆那裡卻是誠惶誠恐。寶珠速奪鐵山的消息顯然以最快速度傳到了他的耳中,他知道這第一回合交鋒,他又被林兒耍了。眼下他的人馬七零八落,鄒山卻只有三千人,他不知道依靠什麼來守住這座縣城。這座城丟就丟了,倒未必會對全局有什麼決定性影響。可這一戰天下人都看著,若是吃了這個啞巴虧,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找回場子。所以他給沮渠唐兒下的同樣是死命,務必死守鄒山城,待援軍趕到。
於是,慕聵主攻、沮渠唐兒主守,雙方就在兩邊主帥的死命下,展開了北朝反擊戰的第一場攻堅戰,鄒山之戰。
慕聵將他的一萬人馬分成四支,分別攻東、南、西、北四座城門。沮渠唐兒手上兵力不足,只能揀重點區域防守。奇怪的是,他似乎對慕聵的調兵遣將十分瞭然,知道慕聵將精銳部隊派到了哪個方向,所以也能有針對性的應對。雙方就這樣針尖對麥芒,自正午開始,戰鬥直接進入肉搏。
慕聵在南城門下,揮舞著手中寶劍,指揮人馬登城作戰。不遠處,高長恭則和李峻商討著對敵之策。
李峻擔憂地道:「師兄,這樣打下去絕不是辦法。那沮渠唐兒本以守城擅長,二塢主又是拚命三郎的打法,這不正中下懷嗎?」
高長恭皺著眉,沉思良久,方道:「我也知道這樣打不是辦法。可師叔下的是死命,二塢主也是無可奈何。若是這一仗打得慢了,對面援軍趕到,那我們之前的牽扯行動就全都白費。這卻如何是好,師弟若有什麼妙計,趕緊說出來。」
李峻卻苦著臉道:「我能想到的,也只有圍點打援而已。這辦法師兄不是早想到了嗎?」
高長恭道:「嗯,陶小君之前就出了這主意,讓公主的兩萬人在各關隘要道潛伏,隨時準備應付來馳援的敵人。可我們畢竟人少,久戰於我們極為不利,攻下城池仍然是當務之急啊。」
「高阿兄,我倒是有一個辦法。」正愁時,卻見漂女笑盈盈地走了過來。
高長恭略有些尷尬喚了聲:「漂……」
他與漂女之間的心結依然沒有解開。雖然雙方已經知道不可能再做情侶,但過往的情愫始終還在。高長恭心中仍然在疑惑著林兒和漂女到底有什麼區別,而漂女則早已將芳心緊鎖,再不準備打開了。
所以,反倒是漂女看得更開些,她輕輕地說道:「上回在張掖,鮑阿姊用了一招李代桃僵,讓馳援的鐵鷂子軍來攻打張掖,雙方拼了個兩敗俱傷。這一回,外面同樣有前來馳援的人馬,那沮渠唐兒一定會擔心我們故技重施。所以,我們不如順他的心愿,在今天夜裡,突然停止攻擊,然後讓另一隊人馬假裝前來攻城。沮渠唐兒害怕這又是馳援的軍隊,必定不敢像上次那樣全力防守,而我們正可趁他猶豫的時候,一舉攻下城池。」
高長恭聽完,當即拍手道:「妙哉妙哉,這一招真可說是虛中有實、計中有計啊,就按你說的辦,我這就去安排。」
當下高長恭也不耽擱,便給慕聵明確了今晚何時停止攻擊的指令,並且告訴他一定要讓沮渠唐兒意識到,這是主動放棄進攻,有序撤離的。同時,寶珠手下也有數千人悄然移位,來到了鄒山城北埋伏,隨時準備在夜裡發起攻擊。
諸軍完全到位時,天已逐漸黑了。慕聵還在指揮著最後一輪猛烈的進攻。他手下的吐谷渾軍經過一天苦戰,已損失了數百人。他也已將人馬全部集中到南城門下,放棄了其餘三個城門的進攻。沮渠唐兒則似乎早料到了一般,南城也在同一時間加強了防守,其餘三門則較為空虛。
慕聵立於馬上,一面揮舞寶劍,一面卻在心中嘆息:沒想到對面沮渠唐兒會這樣頑強,讓他一點辦法都沒有。索性,他還有後方強力的智力支援,能夠隨時提供優秀的計策,否則,這一仗他是斷然打不下來的。
約到掌燈時分,按照高長恭的安排,正是兩軍移形換位的時候。慕聵當即一聲令下,所有攻城的人馬戛然而止,隊伍有序地開始向後撤退,沒有一盞茶工夫,整個攻城部隊竟全數退出了鄒山城的範圍。剛剛還吵鬧如斯的戰場上,瞬間安靜下來。沮渠唐兒手下的守城軍並沒有誰參加過張掖之戰,對於這突然撤去的重圍,全都傻了眼,面面相覷、不知所以。
然而剛過沒幾息時間,又聽見北城門外響起了馬的嘶鳴聲,一眾看不清服飾的幾千個軍人,風風火火直奔鄒山而來,看樣子,其人來勢洶洶,定是敵人的援軍。
沮渠唐兒手下一個指揮,見此情狀,二話不說,就將南門的守城軍迅速往北城調遣,勢必要在第一時間組織防守。
可是,一群軍士剛到北城門上,正要張弓搭箭,迎戰來犯之敵,卻從指揮所傳來一條指令:「遇戰不可輕動,先問清楚來人是誰再說。」
眾軍再次傻了。大戰一觸即發,生死只在一瞬,這時候還哪有閒工夫給你問清人家是誰呢?可他們又哪裡知道,他們的主帥沮渠唐兒,上次正是吃了沒有先行詢問的虧啊!
於是,南城的指揮看對面敵軍迅速接近,便開聲詢問道:「城下是誰的人馬?」
城下便有人答:「奉武陵王令,前來援手,快開城門。」
指揮道:「貴軍稍等,我請示一下沮渠將軍。」便下了城牆。
可他剛下城牆不遠,就見有傳令兵過來,在他耳邊小聲嘀咕了幾句什麼。那指揮聽完,頓時驚出一聲冷汗,還未回頭,便大叫道:「諸軍聽令,別管城下是誰,統統給我射殺!」
城上軍士先是一愣,反應過來時,就見一輪齊射,箭如雨般落到城下,讓沒來得及躲避的敵軍頓時一片慘叫。
那敵軍一開始只道智計得售,正在準備趁城上不備時實施登城。可是,他們剛剛準備完畢,正要行動,城上的箭雨就下來了。猝不及防之下,他們也顧不得受傷的同袍,飛一般地向遠處逃去。逃得慢了,只能將一條小命交代。
遠處一直在緊張觀察戰局的高長恭見狀,大呼不妙,只得一面讓慕聵重新組織攻勢,繼續衝擊南城門,一面派人回鐵山,報告此戰的情況。
看起來,他們的對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更加強力了。
第五回 飛鴿
晚照寺內,漂女正跪在林兒身邊哭泣,一邊哭,一邊嘴裡還不停地道:「都怪我自作聰明,想出這個餿點子,讓公主白白損失那麼多人馬。仙姑,你就罵我一頓吧,這樣我心裡還好受些。」
旁邊蘭英和尋陽同時過去摻扶,可漂女鐵了心要跪,她們是怎麼也拉不動。蘭英不禁急道:「美女這是做什麼,勝敗乃兵家常事,哪有誰出的計就永遠會成功的。」
漂女卻抹了一把眼淚,道:「我這個計策,你們肯定都想到了的,對不對?你們之所以不願意出這個計,就是知道會是這個後果的,對不對?我這麼笨的腦子都想得到,鮑阿姊那麼聰明,她怎麼可能想不到呢。都是我自作主張,都怪我……」
「好啦!」林兒的一聲大吼震住了諸人。她原本還在和令華一起念經,這時候才睜開眼來,放下手中佛珠,來到漂女面前,輕輕扶住她的手臂,轉而溫言道:「好美女,別這樣,會讓我難受的。我知道大家都擔心鄒山一戰,若不速戰速決,我們就要有大麻煩。我自己沒本事,拿敵人沒辦法,只好你們幫我承擔。可現在不是討論誰對誰錯的時候,大軍還在山下作戰,若我們這裡沒辦法,那就只有全軍覆滅的命。快起來吧,告訴我,問題都出在哪裡?」
漂女經她一扶,這才站起身來,諸人就在這經堂里各自坐下。漂女擦了擦眼淚,方道:「公主的人馬衝過去的時候,我和高阿兄一起就在不遠處看。一開始,他們分明已經中了計的,並沒有第一時間組織反擊。若再待幾息的工夫,等公主的人馬接近城下,就可實施攻城。可是,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候,他們的箭突然就來了。我清晰地聽到,是有人叫嚷說:『別管城下的人是誰』。很明顯,他們一定是突然接到了什麼指令才這麼做的。」
林兒聽完,便皺眉道:「突然來了一道新的指令?沮渠唐兒突然識破了我們的計策?」
旁邊檀羽卻道:「不可能。如果是識破,絕不會喊『別管城下是誰』這樣沒自信的話,分明是有什麼新的情報出現,才導致他改變主意。」
林兒搖頭道:「這麼說來,即使被我們圍得滴水不漏,他們的消息傳遞一樣很流暢。難道說,他們有鴻雁傳書?」
「鴻雁傳書?」諸人紛紛顯出茫然的表情。
檀羽疑道:「鴻雁傳書在史書上最早記載是蘇武在北海牧羊時,將自己的消息綁在了南飛的鴻雁足上。此後還有類似的魚腹傳書,則是將信塞進魚腹中。然而無論哪一種,都不可能準確而快速地將消息傳到目的地,畢竟動物的活動沒有規律可遁,你如何能確保發出的消息城中之人一定能收到?」
林兒深吸了一口氣,沉聲道:「我聽阿文兄提到過,南方有一些養鳥人,一直在馴化某種鴿子,據說這種鴿子有極佳的辨別方向的能力,即使在千里之外放飛,也能準確地飛回家中。這幾天我一直在思考南朝人是憑什麼這麼快就傳遞消息的,除了這種奇異的飛鴿,我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其它的辦法。」
檀羽皺著眉,分析道:「劉義隆最擅長的就是情報收集。他手上掌握著散布於全天下的細作,我們在南朝時都曾見識過他的厲害。劉義隆多年來一直隱忍未發,大家都以為他是懦弱,不敢捋北朝的虎鬚,而從我們離開南朝時劉義隆的動作就能看出來,他心中其實有大志向,只是一直未曾表現出來。他擅長的是情報,所以要想讓他發兵北伐,就必須有掌握足夠情報的能力。後來他突然改變策略,不再隱忍,而是毅然發兵北來,似乎就在宣示著,他已經掌握了這樣的能力。」
林兒補充道:「所以這一回我們所有的行軍路線他們都能用最快時間察覺,很明顯,他們不僅有散布於各地的細作,給他們提供第一手的情報。同時,他們一定還通過飛鴿傳信,將這些情報第一時間送到了軍事主官手上。於是,無論我們的行軍速度多快,他們也能夠比我們更快地做出反應。」
講到這裡,林兒忍不住長嘆一口氣,道:「天吶!敵暗我明,接下來這仗該如何打,我已經全然沒有頭緒了。我在這裡念了這麼久的經,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可我做不到。以前數次大戰,我們的戰果都是建立在充分的偵察和情報基礎上。這一次,這樣的優勢變成了巨大的劣勢,我已經沒有任何獲勝的信心了。」
檀羽見林兒一副失落的模樣,連忙過去握住她手,安慰道:「別著急,也許事情還沒到不可挽回的程度。我是這樣想的,到底南朝人已經掌握到什麼先進程度的飛鳥馴化術我們還不知道,必須要首先了解這一點才行。不如讓我和英姊她們先去敵後偵察一番,再作區處。」
「可是……」林兒有些擔憂,卻又無可奈何地道:「深入敵後,實在太危險了啊。」
若是放在以前,林兒一定會堅決反對檀羽的決定。可這一次,她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若不了解清楚敵人的實力,她真的不知該如何繼續領兵打仗。
檀羽見林兒猶豫的神情,即知她只是嘴裡反對,於是繼續勸道:「林兒還記得我給你說過的關於當年趙郡之亂的事嗎?那時候,仇不問他們幾個亂黨被關押,我曾對他們說,要進行一場大戰,作為主帥首先就應該了解對方的每一個細節,到對方的城裡去走走、酒壚里坐坐。現在,就到了由我親自實踐這一說法的時候了。我們雖然已經派了大量的斥候,做了許多細緻的偵察,但那還不夠,我們甚至連誰在背後操縱整個全局都一無所知。所以林兒這次一定要讓我出去冒這個險,只有對對手有了十足的了解,我們才能打贏這場戰爭,給參戰的將士和天下士民們一個交待。」
林兒聽他如此勸,心中雖有不甘,卻也只能抿著嘴不置可否。檀羽明白她在心裡已經同意,也就不再多說,只是微作一笑,然後轉頭對諸人道:「英姊、黃龍和玉娘陪我去吧?」
「我也去!」漂女見檀羽沒點她的名,慌忙站起身來,急切地道,「檀生讓我去戴罪立功吧?如果遭遇不測,我可以用毒來對付他們。」
林兒忽然開口道:「我們家的這些武士,阿兄必須要選一個人隨行保護你們。」檀羽想了想,便道:「那就叫雙妹吧。」林兒當即傳令:「速去潼關傳我帥令,調雙妹過來,讓她沿路保護阿兄,不得有誤!」
檀羽見林兒安排妥當,便出去讓仙姬替他們易了容,前赴敵後偵察。
這一邊,林兒則繼續和令暉商量如何能儘快拿下鄒山城:「阿兄去了敵後,我們必須配合他們行動,將戰鬥打得更猛烈些,才能吸引他們的注意。現如今,沮渠唐兒雖在一座孤城裡,了解的信息卻比我們還要豐富,我們到底該怎麼打這一仗?」
之前諸人討論的時候,令暉就一直閉著眼思索對策。這時候林兒出言相詢,她才終於睜開眼來,緩緩地道:「從美女所用計策的效果來看,沮渠唐兒對我們還是相當忌憚的。林兒,不如我們同樣的計策再來一次,我就不信他不中計。」
林兒聞言一愕,弱弱地道:「再騙他一回?阿姊的意思是,時間又過去了幾個時辰,敵人的援軍又接近我們一點,沮渠唐兒心裡也一定在計算著援軍趕來的時間,所以我們再騙一次,他一定會中招?」
令暉卻異常堅定地道:「林兒你不是常說嗎,從哪裡跌倒就要從哪裡爬起來。兵不厭詐,美女的計策被沮渠唐兒識破,但他絕對不會相信還有第二次。我有信心,這一回,我們一定能成功。」
林兒聽她如此說,便斬釘截鐵地道:「我全聽阿姊的。師弟,速傳我令,讓蘭陵按美女的計策,原封不動,再演一遍。」
陶貞寶這段時間一直在給林兒當傳令官,此次聞得命令,當即使動他的輕功傳令去了。
第六回 奪城
高長恭得了陶貞寶的傳令,當先也是一愣,便和身旁的李峻商議道:「師叔這是病急亂投醫吧?那沮渠唐兒對我們的情況瞭然於胸,再來一百次,仍然會失敗的啊?」
李峻沉思了半天,方答道:「這一條計策看似多餘,但卻是對沮渠唐兒心理的巨大考驗。我不知道檀元帥作何想法,但她一定有她的道理,師兄還是聽命而行吧。」
高長恭想想也只好如此了,便再次布置,讓慕聵和寶珠各自安排人手,故計重施。慕聵固然又是一番無語,卻也無可奈何,只好依從。
其時已是後半夜,天已經快要亮了,這是留給林兒大軍最後的機會。
慕聵拼了最後一口氣,指揮大軍將鄒山南門打得一塌糊塗,然後在第一時間撤走了他的人馬,躲到鐵山腳下,準備隨時支援寶珠所部。
另一邊,寶珠的部族軍雖然之前吃了大虧,可這一次寶珠竟親自帶領麾下人馬來到鄒山北城門,按照之前同樣的口徑,賺城上守軍開城。
那北城門上的指揮,見又是同樣的人來,心道一聲:「這些人,一次不夠還來二次?」便舉令旗,讓手下弓箭手準備齊射。
箭在弦上,正要發時,卻從後面急急跑來一個傳令兵,對那指揮道:「傳沮渠將軍令,大軍不可擅動,聽他號令。」
指揮奇道:「剛才同樣的人過來,沮渠將軍叫全軍奮力射殺,怎麼這回又變卦了?」
傳令兵道:「弘農過來的人,算時間差不多就是這時候到,沮渠將軍說,萬一打錯了人,我們全都要沒命,南朝人可是從來不講道理的。」
指揮想想他的話也有道理,只好放下令旗,等待沮渠唐兒更新的命令。
可是,戰場時機稍縱即逝。上一次,寶珠的人馬只差一點就可以實施攻城。這一次,他們吸取了經驗,比上次更快。城上猶豫的這片刻工夫,已經夠他們摸到城下。
就在沮渠唐兒新的命令還沒到來之前,寶珠在馬上一聲怒吼:「眾軍沖城!」她手下數千部族軍,如脫僵的野馬一般,直衝鄒山城牆。他們這一衝,不光是為了拿下眼前的城池,更重要的,是為之前被殺的自己的族人報仇。
所以,一個個丁零人,盡皆眼帶血色,那不是一夜未眠的疲倦,而是如狼似虎的血性。經過龍空山之戰後,他們與生俱來的血性,全都激發出來,也為這支久戰之師,注入了無數戰力。
他們的統帥,是沙場上難得的女將軍,馳騁丁零多年的巾幗英雄。雖然已經嫁為人婦,可寶珠公主受大眼的感染,更加的剽悍勇武,所以她指揮的人馬,較之她們的對手,更加地勇氣難當。
北城門上守城的軍士,一開始因為受指揮的影響,並沒有全心準備這場防守,以為城下果然是來援的友軍。所以當寶珠的人馬攀著雲梯、繩索衝上城時,他們並沒有足夠的反應,也被打了個小小的措手不及。等他們反應過來時,就已經有一處箭樓失守,寶珠的人馬如洪水一般,沿著被衝破的箭樓涌了上來,與守城軍士短兵相接,開始了肉搏戰。
遠處一直在觀察戰況的高長恭,見寶珠的人已經衝破一個口子,連忙吩咐其餘潛伏的丁零部族軍,由副指揮慕容白曜帶隊,全數跟上,城上城下一起衝鋒,誓要將優勢進一步擴大。與此同時,之前戰略性撤退的慕聵人馬,亦殺了回來,直衝南城門。兩面夾擊,眼看終於能拿下這小小的鄒山城了。
這一戰又打了約小半個時辰,終於南北兩面同時告破,全殲守城軍。
兩面大軍得了高長恭號令,由寶珠分兵三千,進駐鄒山縣城。一面清剿北海幫的殘餘勢力,尋找守城統帥沮渠唐兒,一面發安民告示,讓這中原故地的百姓能夠儘快回歸原本平靜的生活。此外,慕容白曜所部和慕聵所部,則分散縣城周圍各山頭,準備迎擊前來馳援的軍隊。
經過清點,這一戰大軍損失了近三千人,幾乎和守城軍人數相當,可見即使要攻破鄒山這樣一個小的城池,也是極其不容易的事。
寶珠吩咐手下在城中仔細尋找,卻並沒找到沮渠唐兒的蹤影,想來是這廝趁著城破混亂之時逃走了。畢竟他雖然殘廢后武功大減,卻也不是平庸之輩,若身邊再有能人相助,要想逃出重圍,未見得是多麼困難的事。寶珠將此事報告高長恭,高長恭也就不再追問。
鄒山剛拿下不久,從弘農馳援而來的一支南朝軍就和慕聵的人馬遭遇上了。慕聵是以有備打無備,又是居高臨下,對方自然沒能占到什麼便宜。想來他們也聽說了鄒山被攻下的消息,所以戰事沒有持續多久便退卻了。慕聵得了高長恭嚴令,並未追趕,此戰也就不了了之。
第二天一大早,寶珠手下剛剛打掃完戰場,林兒諸女就從鐵山下來,到了城牆邊。寶珠正走過來迎接,林兒忙過去拉住她手,道:「公主辛苦了,這一戰損失這麼大,都是林兒的錯。」
寶珠早已在城中找了個地方洗去一身血污,換上乾淨外衣,顯得格外精神。只聽她笑道:「主母不愧是天下都招討兵馬大元帥,這一招計中有計,真是叫人防不勝防啊。」
林兒一番苦笑,頓了頓,方道:「聽說沮渠唐兒已經跑了,不知可搜到什麼重要的東西嗎?」
寶珠聞言,便叫手下人拿過來一個鳥籠一般的物事,說道:「這是從城中發現的,我們都不知道這裡面本來是關的什麼鳥,還請主母驗看。」
林兒打眼一瞧,就見那是一個喂養飛鴿用的鴿籠,便知自己和檀羽的商量果然應驗了。於是她也不動手,只是無奈地搖搖頭道:「我們猜測的沒錯,他們果然已經在使用飛鴿傳遞消息了。公主派個人,把這東西送到潼關,讓陳子云仔細研究研究如何破解這飛鴿傳書,他對這個比較在行。」寶珠便點頭應允。
接下來的兩三天,就是各方人等緊鑼密鼓地行動了。林兒和令暉就坐在鄒山城中,仔細商討著飛鴿傳信的事。有了這個東西,對於北朝反擊戰整個局勢,大家需要重新評估各方實力了。鄒山雖然勝了,但勝在用智。下一次是否還能這樣做,她們需要小心面對。
而在外面,那就更加熱鬧了。鄒山之戰是北朝反擊戰的首戰,也是自南朝北伐以來,北朝軍隊打的第一場勝仗。永平帝拓跋余少不得要頒旨論功行賞,獨孤尼也專門派了使者來勞軍。與此同時,幾支各地的義軍也順著鄒山打開的這個口子,開始向淮河戰場縱深推進,占據了沿線的許多縣城。還有兩支原本就在鄒山附近駐紮的魏軍,約五六千人,受獨孤尼之令,加入到林兒大軍之中,以補充鄒山一戰損失的人馬,這也使大軍總數控制在一定的規模不變。
這樣的大勢,顯然是劉義隆最不想看到的。鄒山之戰後,他立即重新部署了自己的宋軍,以鄒山為原點,背靠淮河,一條幾百里的防線逐漸形成,也穩定住了魏軍不斷侵蝕的陣線。雙方就在這中原腹地,展開了焦灼的對峙。
不論如何,林兒這開局的第一戰,還是讓北朝的士民看到了信心。只要識樂齋人出馬,平定天下便不是夢想。所以當鄒山之戰的戰果傳回平城時,平城的百姓都聚集到了武州山。這裡,在永平帝登基後,就被闢為皇家寺廟,開始修建大型石窟,因為皇后李元喜歡到這裡來進香、為她的識樂齋家人們祈福。士民們涌到這裡,與他們的皇后一起,慶祝這首戰告捷。
而對於整個北朝反擊戰來說,鄒山之戰的意義也許更加重大。因為林兒用她們的智謀,把信息不對稱的劣勢扳回了不少。至少下一次,宋軍再碰到林兒,勢必要對自己所掌握的信息產生一定的懷疑了,懷疑這是林兒又在使什麼手段。
總之,整個南北大戰,才剛剛開始。
第七回 彭城
且說檀羽和蘭英、黃龍、漂女、仙姬、雙妹一道,離了鄒山縣,便易容喬裝進入中原腹地。他們在南朝控制的各州縣巡弋,當然不是為了遊山玩水,而是要儘可能多地搜集飛鴿和南朝的最新情況。
如此過了許多日。這一天他們進入了南朝的一座大都邑,彭城。自從南朝起兵北伐後,就將其前線指揮所設在了這裡。
一輛普通的馬車,駕車的是一個虯髯的漢子,載著一車五個男女進了彭城。他們穿著普通的南朝服飾,和其他來南朝淘金的冒險者並無任何區別,每天從彭城城門過的,會有幾千輛這樣的馬車,沒有人會注意到這一輛。
可是,這車上坐的,正是名動天下的紅玉先生檀羽和他的同伴們,駕車的則是化妝成南朝漢子的雙妹。如果劉義隆知道檀羽已經來了彭城,他一定會親自來迎接的,不管他當檀羽是朋友還是敵人,這個人對他總是很重要。
六個人中,尤其熟悉南朝民俗的是檀羽和蘭英,作為南朝出生的北朝人,他們在南朝生活了太長時間,所以從打尖到投棧,從言談到舉止,都有南朝人的模樣,絕不會被人認出他們的北朝身份,更不會被當成姦細抓起來。
即使這樣,蘭英仍是擔憂不已。某天夜裡剛要上床,她便忍不住問檀羽:「我們這樣直奔南朝後方最核心的區域,會不會太危險了?現在不比以前,如果羽弟有什麼危險,天下都會大亂的。」
檀羽握著她手,鄭重地道:「林兒做事,一向以穩重為要。英姊可知,她為何會同意派雙妹來保護我們,而不是武功更高的阿雙或木蘭?」
蘭英茫然地搖搖頭。
檀羽道:「自雙妹加入識樂齋後,有阿雙和木蘭這兩大高手指點,她的進步很快。我聽阿雙說,她現在的武藝已是七袋中最頂尖的,相當於木蘭阿姊剛到上邽時的水準,輕功則還要更高些。憑著這樣的武功,天下能戰勝她的,只有區區數十人。而這些人中,以四大武魂和他們的門人居多。自林兒當了武林盟主,這些人便都成了我們的盟友,不會與我們為敵。異域中雖然也有高手,但數量稀少,且未見得能勝過雙妹。所以僅論單打獨鬥,雙妹幾乎可說不輸給任何人。更重要的是,即使出現未知的意外,她還能依靠過人的輕功逃出去報信。所以林兒這樣的安排,無疑是對我們最安全的。」
蘭英道:「可為什麼不把阿雙、木蘭他們都叫過來呢?那樣豈非更安全?」
檀羽無奈一笑,道:「我們此行是扮作南朝的打漁人。你何曾見過一個漁夫身邊儘是武林高手的?隨扈的人太多,反倒容易惹人注意,進而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蘭英聽他想得如此周全,也就不再多說。兩人又親昵了半夜,方才入睡。
這一天進得彭城,檀羽按著自己的想法,首先就是找城裡的酒壚去打聽消息。一行六人,多是第一次到彭城,只有漂女當初四方遊歷時曾來過這裡。如今再來時,這裡已經換了天地。
漂女看著被損毀的城牆和路邊民宅,突然感慨道:「那邊那一家以前是賣最正宗的沛縣狗肉,據說還是項羽在的時候就有老店了。可惜呀,估計他家已經遷到別處去,以後要再吃到那味道,定是難了。」
漂女是難得這樣深沉的樣子,黃龍忍不住去笑她道:「大美女也被師父附體了。」
諸人見狀,俱都一笑,漂女也不自覺地摸摸額頭,自己傻笑起來。
不過,傷感的不止漂女一個。檀羽這文人見著這凋零的舊河山,才是倍加傷感的。他隔著馬車的車窗,看著那些被打得七零八落的磚牆,心中的唏噓便不自禁地生出來。自五胡亂華以來,胡漢之戰便無一日停息,這些原本的重要都邑更是反覆被各方爭奪。當初早在仇池時,他就預料到南朝還會有二次北伐,他做著各種努力,試圖挽回這一切戰亂之危,但敗局仍舊來了。他無可奈何,他已經盡力了。
待諸人笑完,才見到了正一臉傷感看著窗外的檀羽。黃龍和漂女一左一右過去挽住他的胳膊,黃龍黯然道:「對不起師父,我不該說那些。」
檀羽回過頭來,看著身邊二女的模樣,微作一笑,道:「我沒事,至少,我們都還在為了這個天下而努力,不是嗎?黃龍,等你以後也有了自己的孩子,一定要告訴他那些天下原本的美好,讓這記憶一代一代傳承下去。雖然現在我們面臨困難,但我們還沒有失敗,我堅信我們一定還會回來的。」
黃龍聽他如此激勵,自然是堅定地點頭同意。
正此時,外面趕車的雙妹忽然小聲道:「先生,前面有一家典質行。」
「典質行?」諸人俱是一驚。
蘭英沉吟道:「上次出來偵察時還沒有見到,這才沒幾天,他們的典質行就開到彭城了,這個速度倒是挺快的呢。」
檀羽卻奇道:「南朝北伐、大戰在即,商家都轉移到了南方,正是百業凋蔽的時候。典質行的作用在於讓商賈有更多錢去經商,很顯然,當大家的財力不足時,根本就沒有典質的意願。南朝人這麼急著開這典質行,我覺著不太正常。」
漂女道:「既然如此,我陪檀生進去看看不就行了?」
檀羽點點頭,便叫雙妹在街邊一家客棧停了車,蘭英諸女自行下車安頓,檀羽則和漂女一道,往那典質行去。
出來之前,仙姬分別為他們做了易容,檀羽被扮成了一個粗獷的打漁漢子,漂女則是一個風情萬種的漁家女。漂女一直緊挽著檀羽的手,看起來,仿佛兩人從來都是一對兩情相悅的水上情侶。兩人就這樣手挽著手,信步走進了那家典質行。
這典質行很大,足足占了半條街。以前在南朝建康時,檀羽也曾路過徐湛之開的典質行,那當然是整個南朝最大的一家,其規模,比之眼前這一家,還要略小一些。還沒走到,檀羽就已經感到了某些不對勁。
典質行的大堂里,人並不算多,想來正如檀羽分析的,現在彭城商業並未恢復,誰會來典質行呢。
檀羽二人剛一走進,就有一個夥計十分警惕地走了過來,小聲道:「二位有何貴幹?」
檀羽假裝出大大咧咧地樣子,乾笑了幾聲,道:「我認識你們褚淵褚掌柜,他就是我那個村的人。我們夫婦倆想來這裡謀個事做,應該找誰?」
褚淵就是在南朝多次與檀羽、蘭英對戰,後接徐湛之之位、和蕭道成訂立盟約的那位典質行新掌柜。檀羽心想的是,先把褚淵搬出來,這也能讓夥計減少一些懷疑。
誰知夥計竟是一臉茫然道:「褚淵褚掌柜?我們的掌柜並不姓褚啊,你一定是搞錯了。要不你再到別家去問問吧。」說著,就把檀羽二人往外趕。
檀羽卻是一愣,這褚淵是徐湛之的繼任者,當年司馬道壽到仇池開典質行時,對徐湛之可謂恭敬有加,怎麼這裡的典質行卻並不買褚淵的帳?
正想時,他二人已被趕出了門。
第八回 鬧騰
檀羽甚為不解,便到旁邊一個賣雜貨的小攤問道:「請問,那典質行的東家是誰啊?」
那攤主想了想,道:「這個我還真不知道,從來沒見他們東家露過面,據說連坐堂掌柜也並非大掌柜,大掌柜是誰我也不知道。」
「那這典質行應該沒開多長時間吧?否則怎麼會連大掌柜都不知道?」
「那可不是,攻下彭城的第二天,他們就在這裡開張了。我當時就是看中了典質行的人流大,才在這裡來擺攤,誰知道他家竟然這麼冷清,真是失算啊。」
「門可羅雀?或許是因為彭城的商業遭到戰爭打擊,還沒有完全恢復的緣故吧?」
「也不全是,我總感覺他家就沒打算好好做買賣。你說一個正常的買賣人,哪有一上來就把人往門外趕的,可是他家就經常幹這種事,就像是擔心你多站一刻會污了他家的地似的。」
檀羽聽他這樣說,就和剛才自己面臨的情形一樣,便知其所言不錯。於是道了聲謝,方站過來小聲和漂女商量道:「聽這攤主的意思,分明這典質行有蹊蹺。影兒快想一個辦法,咱們去試一試他的底。」
漂女腦子裡一向壞點子最多,剛才被夥計往外轟的時候,她就已經在醞釀對策了。此時聽得檀羽問,她先是一陣壞笑,方說出她的主意:「一般來說,做買賣的最怕碰到打仗,打仗的時候最怕碰到當兵的。我想不如讓玉娘把你扮成一個南朝將軍的模樣,去他那店裡鬧騰一番。他們可以趕普通人,我就不信他連當兵的也能趕。」
檀羽一見漂女壞笑,就知這主意定然頗具漂女的風格。此時聽完,他也忍不住笑,當即挽著她手,兩人回到住處,讓雙妹去附近軍營偷兩身南朝軍服。
次日一早,檀羽和漂女經由仙姬易容,一個扮作了南朝的軍校,一個則扮作小卒,再次來到那典質行。
這一回,檀羽是扮足了作威作福的樣子,手裡持一個馬鞭,剛一進門,便將馬鞭在櫃檯上敲得震天響,生怕人家沒注意到他。
由於時間尚早,店裡只有一個正在擦拭桌椅的夥計。夥計聽到聲音,慌忙過來奉承道:「隊主,你這是有何貴幹?」
檀羽粗著嗓子,對夥計嚷道:「把你們大掌柜給我叫出來。」
夥計先是一愣,方才說道:「大掌柜他不在店裡,要不我去給你叫二掌柜吧?」說著,他便飛一般地跑進了內堂。想來,這些夥計也很怕得罪當兵的,所以只能搬出掌柜來應付。
不多時,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隨夥計走了出來。其人一見檀羽這軍官打扮,立時笑容殷勤地湊過來道:「隊主對不住,讓你久等了。三兒,怎麼都不給隊主看茶,我是怎麼教你的?隊主大人大量,這些夥計都是新來的,怠慢了你,還望海涵。」
檀羽半搭著眼皮,半晌方瞅了他一眼,懶懶地道:「你是哪個啊?」
中年人忙回道:「鄙姓李,是這裡的二掌柜。」
「你們大掌柜呢?」
「大掌柜他不在店裡,你有什麼吩咐,直接對我說吧。」
「混帳!」檀羽忽然睜開眼來,將馬鞭一揚,喝道,「你一個老二就來應付老子,這是不把老子放眼裡是吧?」
那二掌柜見檀羽生氣,一面小聲賠禮,一面便在旁邊夥計的耳邊囑咐幾句。那夥計聽了囑咐,立時跑進了內堂。檀羽見狀,心下瞭然,他這一定是從後門出去、找軍中熟識的人,好打聽自己這「隊主」到底是什麼來歷。如果猜測沒錯,這家典質行一定有很深的背景。
二掌柜安排完,又過來點頭哈腰應承半天,方道:「近日鄒山戰場失利,朝廷要求各個商家出錢資助前線戰事,隊主可是為了這事而來?不過,本店前日已經捐助過一筆了。本店剛開張不久,買賣慘澹,實在拿不出更多的錢了,還望隊主能夠理解。」說著,他又從懷中拿出一錠足有十兩的金子交到檀羽手上,小聲道:「一點小意思,不成敬意,還望笑納。」
檀羽見狀,心中一奇:「我作的是小校打扮,並不是什麼高級將領。雖然買賣人都怕當兵的,拿錢消災也是常有的事,可這一回卻甚是奇怪。且不說十兩金子對一個軍校顯然是筆巨款,就這樣什麼都不做就給錢,那不是會引發很大的麻煩嗎?」
這個念想只是一瞬,檀羽心思何等靈便,很快就有了對應之策。他不客氣地將金子接過來,掂了掂,順手放入懷裡,然後半帶笑意地道:「你這掌柜張口就是瞎話,你當老子那麼好騙嗎?實話告訴你,老子和我身邊這兄弟都是最早打進彭城的。打進來第二天,你這店就開了張,你倒好,竟說『開張不久』的話。」
二掌柜聞言,連忙賠笑道:「是是是,瞞不過隊主的法眼。不過我這店確實買賣慘澹,已經許多天沒有開張了。要不你看,你坐了這麼久,也沒見一個客人進來不是?」
檀羽繼續誆道:「這倒奇怪,以前在建康時,我也去過朱雀街徐掌柜的店,那裡每天車水馬龍,熱鬧非常。怎麼到了彭城來,卻沒買賣可做了?」
二掌柜聽檀羽這樣說,連忙順竿爬,「隊主原來是在建康當差?」
檀羽心中一笑,這掌柜果然是個行家,無時無刻不想著套他的底細。好在他對南朝官場甚為熟悉,當即不經意地道:「也不是吧,只是跟著齊將軍到處跑。前年建康出事的時候,隨皇帝行在到的建康。」
「齊將軍?可是虎賁的齊將軍?」二掌柜臉上頓時一驚。
同時驚到的還有檀羽。一個做典質買賣的賈人,竟能想都不想便說出「齊將軍」的身份,這未免太不正常了。這只能說明一種可能,這個二掌柜壓根就不是什麼賈人,他還有別的什麼身份,比如,他根本也是一個軍人!
二掌柜見檀羽陷入思考,並不答他話,以為是自己問得太多了,引起檀羽不安,連忙補充道:「隊主可能沒有待到華林園之辯就調離建康了吧?因為建康的典質行掌柜後來換了人,不再是徐湛之徐掌柜,而是褚淵褚掌柜。褚掌柜上任後,典質行分成了兩支,一支偏向太子,一支則偏趕驢社。」
「那你們是偏哪邊呢?」檀羽繼續不經意地問。
二掌柜道:「我們兩邊都挨著,誰的買賣好,我們就做誰的買賣。隊主你也知道,做買賣就是這樣的,什麼賺錢做什麼。」
檀羽點點頭道:「你這掌柜挺有趣,我喜歡。既然你們已經捐過款,那就沒什麼事了,我走啦。」說罷,他便揚了揚馬鞭,轉身往外走。
二掌柜見檀羽終於離開,長長地在心裡舒了一口氣,心想總算送走這瘟神,口中仍是殷勤地道:「隊主你走好,沒事兒常來。」
可是剛到門口,卻聽身後有一人高聲喝道:「你沒事,我卻還有事,足下請留步。」
檀羽聞言,慌忙回頭去看。這一看,才頓時驚出一身冷汗。
原來,從內堂中又走出一個人來,這個人,大腹便便,檀羽實在太熟了。他就是建康典質行原來的掌柜,徐老三徐湛之。
第九回 心服
二掌柜見徐湛之出來,慌忙過去接住,迭聲道:「大掌柜的,你怎麼親自來了?小三兒太不省事,讓他去打聽消息,他卻怎麼驚動了你的大駕?」
徐湛之自出來的時候,一雙眼便緊緊盯著易了容的檀羽,沒有一刻離開。只聽他神秘地道:「貴客光……光臨,我若不親……親自迎接,豈不……失禮?」
二掌柜聽到這話,不由得又回頭重新將檀羽打量了一番,心想此人究竟是何等貴客,竟需要徐湛之親自出面。可他再沒有說話的機會,因為檀羽已經開口了。
從徐湛之出場那一刻,檀羽便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經暴露。不過,他只緊張了一瞬,便立時緩過神來,因為他知道對方並不會輕易對他下手,至少這一刻,他仍是安全的。所以他道:「大掌柜,宛城一別,一切可安好嗎?我一見這典質行,便知一定是你這老慳開的,果不其然,還真讓我猜中了。」
徐湛之則一如既往地帶著他標誌性的口吃,道:「老……老弟,此處人雜,跟我後堂……敘話?」
檀羽聞言,便要與他同去。身後漂女忙拉住他,小聲道:「檀生不怕他有詐嗎?這徐老三可不是什麼好人。」檀羽握了握她的手,道:「影兒放心,我敢打包票,這裡面不是龍潭虎穴,而是美酒佳肴。」漂女仍是擔憂道:「可你的身份這麼特殊,萬一他們派兵來抓你……」檀羽道:「方圓五里內若有兵,雙妹必定已經發信號來了。她沒來,就表示我們很安全。走吧,沒事。」
於是,徐湛之仍吩咐那二掌柜好生看店,莫讓生人進後堂打擾,自己則在前帶路,領著檀羽二人到了後堂的一間客房當中。
剛一進屋,另一個同樣的老熟人便已經在候著了。檀羽還沒見其人臉,就當先打起了招呼:「江觀主,不在宛城享美色之福,卻來這彭城受苦,這卻是為何啊?」那個人,自然就是原洞玄觀觀主江湛。
江湛還是那張不討喜的苦瓜臉,一副讓人聽著發毛的聲音,道:「檀為儀,你是活膩了嗎?竟敢就這樣跑到彭城來了。你可知這裡有多少人等著食你的肉!」
檀羽卻大笑道:「最想食我肉的,不應該是你們二位嗎?」
江湛冷哼一聲,卻又無奈地道:「在建康的時候,我真是恨不得剝你的皮、抽你的筋,以泄我心頭之恨。現在想想也沒什麼了,大家都是被人利用的一顆棋子而已。進屋來吧,讓人瞧見了麻煩。」
於是,江湛一讓身,將羽、漂二人讓進屋來。這屋子並不大,但布置還算精心,桌上已經備了四盞清茶。想來,徐、江兄弟也不想將檀羽弄到太招搖的地方,所以就在這一個不起眼的地方和檀羽會面。
檀羽也不客氣,拉了漂女就在一杯茶前坐定,然後道:「這茶是為我準備的嗎?」
徐湛之和江湛也各自落座。江湛回道:「你要不怕有毒,就是為你準備的。」
檀羽微作一笑,端起一杯茶來遞給漂女,笑道:「試試,看他們給我下的是什麼毒。」
漂女忙接過來,仔細地聞了幾遍,又淺嘗一口,最後不放心,還將身上一顆藥丸丟進茶中,等了半天,方弱弱地道:「好像……好像無毒。」
檀羽一臉奇怪地回頭看看徐、江兄弟,戲謔地道:「不下毒,這不像你們的風格啊?」
徐湛之見狀,又是一聲悶哼,冷冷地道:「裝,裝,裝……裝什麼裝!你身邊兩……兩個神醫,在你面前……下毒?」
檀羽又是掩嘴一笑,方才舉起茶杯,道:「那我以茶代酒,先敬二位一杯。」說罷當先仰脖,喝了一大口。
喝罷,檀羽這才正色地道:「我以為自己已經掩藏得很好了,結果還是在二位面前露了馬腳,看來我的行蹤,其實早就在二位的掌握之中。」
江湛道:「昨天有人來店裡提到褚淵,我們就知道肯定是你來了。褚淵和徐老三完全不同。徐老三當掌柜時,天下沒人不知道他。可褚淵卻是深居簡出,他把典質行分成了好幾個部分,每個部分都是獨立經營,有獨立的掌柜,他只躲在幕後當大掌柜,輕易絕不露面。彭城這個店,名義上也是隸屬於褚淵,可是連店裡夥計都不知道褚淵的名字。你別說,他這樣一改,買賣比原來倒是更紅火了,連徐老三都不得不服氣。」
檀羽欣慰地點點頭,道:「猶記得那時候他跟英姊論成功之道,褚夫子強調自省,英姊強調禮法,其實就是事必躬親和抓大放小的差別。現在看來,褚夫子還是在踐行英姊的想法。能聽到他這樣成功,我也很高興。」
徐湛之聞言,不住地搖頭道:「老夫辛勤半生,竟原來……原來……原來……」他「原來」了半天,卻怎麼也不知該如何措詞,不知他是口吃更加嚴重了,還是心有感觸。
江湛則替他補充道:「說不服氣也不過是嘴硬罷了。檀為儀和他小妹,天生就是讓人敬服的,不論智識、膽量,無不是一代人傑。我和徐老三,能與你們做一回敵人,已經算是人生大幸了。何必還要再強求什麼,放下心中芥蒂,反而要輕鬆得多。」
檀羽聽他這般說,也不知是真的自謙,還是故意說出來迷惑自己的。他也管不了那麼多,只是隨意地問道:「你們兄弟,不在宛城享美色,卻來彭城開典質行,應該不是只為給我說好話吧?我相信,這裡一定有很深的原因。」
江湛無奈地道:「在南朝,大將軍已經被貶出京城,太子殿下再沒有用我們兄弟的必要。現如今,我們只是江湖上的一對閒人,彭城既然能賺錢,我們為何不能來此?」
檀羽卻頗為好奇地道:「想當初,你們兄弟好歹也是天師道的核心人物,怎麼現在說起來,倒是兩個江湖閒人,這樣的轉變,未免讓人過於驚訝。」
江湛卻鎮定地道:「你難道看不出來?太子一向自視極高,從來沒把任何人放在眼裡。當年他看見義天師王玄謨,決定拜其為師,也不過是因為他和王玄謨舌戰,雙方打了個平手。能夠和他打成平手的,就已經足夠他正視了。而我們師兄弟,在他面前又哪有說話的地方。」
檀羽點點頭,這倒的確說出了劉劭這個人的本性。不過,他還是有些不解地道:「如你這般說,王玄謨的實力,應該是七大族宗里最強的了吧?你們二位既然位列他的座下四大弟子,難道只是完全聽命於劉劭?」
江湛想了想,道:「明天早上,師父和大師兄還要在城東有一場道會。為儀可有興趣參加嗎?去了那裡,也許你就知道一切原由了。」
檀羽有些喜出望外地道:「原來還能在這裡見到王玄謨?哦也對,王玄謨在南朝的官式身份不就是彭城太守嗎?那是再好也沒有了。我現在就回去準備一下。」
說罷,檀羽便起身和漂女離開,徐湛之仍在前帶路送他們從後門出去。
這典質行占地極廣,房舍眾多,可這後堂內卻是蜿蜒曲折。徐湛之帶著二人左轉右繞,經過了無數個關著門的屋子。檀羽十分想知道那些屋中都藏著什麼秘密,可礙於徐湛之的監督,他也無從得知。但可以想像,這其中必定有鬼,只好再讓雙妹想辦法來察看一番了。
出了後門,檀羽告辭徐湛之,自與漂女回客棧去了。
第十回 道會
檀羽將偶遇徐、江兄弟的事和蘭英諸女說了。蘭英當即嚇出一身汗來,口道:「羽弟又是胡鬧,那徐湛之江湛怎麼能夠信任,你跟著他們進去,萬一出了事怎麼辦?我們現在的行蹤已經完全暴露,要不我們還是趕緊離開吧,別去參加那個什麼道會了。臨出來時,林兒千叮嚀萬囑咐,叫我們以安全第一,現在我們的處境已經徹底不安全了。」
檀羽分析道:「英姊說得沒錯,那江湛的話,當真是沒有一句能信的。比如,他說他認出我來是因為我提到了褚淵,很顯然這是在撒謊,分明是早有細作報告了我們的行蹤。義軍中到處是他們的眼線,而我們又久不在林兒身邊出現,那他們一定會猜測我們是秘密潛入了什麼地方,彭城自然是最容易想到的,也成為他們的防守重點。」
蘭英「啊」了一聲,急道:「那豈非我們一直在他們的監視之下行動?」
檀羽見蘭英著急,連忙握了握她的手,溫言道:「英姊別急,雖然是在被監視,但在我認為,我們目前仍然是安全的。英姊的擔心,主要是怕他們會抓了我,以此來威脅林兒退兵。然而,林兒剛剛才在他們有具大信息優勢的情況下,一舉奪下了鄒山縣城,這一戰,牽扯得劉義隆灰頭土臉。劉義隆是個眼高手低、隱忍又有雄心的人,他此時一定在重新評估雙方的實力差別和我所扮演的角色,他一定會利用我的到來下一盤大棋,絕不會輕易對我動手。」
「羽弟的意思是,他布置好了一切,但其實並沒有什麼用?」
「沒錯,在劉義隆看來,與其抓了我去,不如通過我的眼睛,向林兒傳遞一些無關緊要、甚至錯誤的信息,以擾亂視聽,所以他會在這個時候派出徐、江兄弟來與我們接觸。因為他知道,只要我看到了什麼,林兒就會看到什麼,我相信什麼,林兒就會相信什麼。所以,這麼好的將計就計的機會,他是絕不會放棄的。那江湛的話,雖然滿口謊言,但卻有一個好處,你只需反著聽,就能得到有用的信息。他說王玄謨和蕭思話要在明天開一場道會,這就分明是假的,世上哪有這麼巧合的事情。不過,你只要反過來一想,他這樣有意地提到王玄謨,就說明,王玄謨一定是在劉義隆的戰略中可以放棄的一個人。他們想在這個時候,借我的手,除掉一些他不喜歡的人。」
「羽弟既然看得這麼透徹,想必是已經有了對敵的辦法。」
「哼哼,我們要做的也很簡單,那就是乖乖聽話。只要一步一步按照劉義隆設定的劇本走,我們就可保證絕對的安全。既然他想要我去參加王玄謨的道會,那我們就全都去。我倒很想看看,這位彭城太守、義天師,要給我們表演怎樣精彩的戲。」
於是,諸人商議一定。次日一早,便由仙姬為所有人都易了容,檀羽仍換上南朝的服飾,一行人風風火火,出了客棧,往江湛說的王玄謨道會去。
義天師王玄謨,可以說是整個故事中最神秘的人物了。當年檀羽剛到太原,第一個碰到的,就是王玄謨的信徒陸修靜,在太原傳播他的天師道,並引發了佛、道兩家在中原的爭鬥。後來到了太白山,檀羽才從藥王壇的人口中得知,王玄謨和鄭修法師是故交,雙方時常往來,王玄謨的大弟子蕭思話,還對壇中密術擁有著濃厚的興趣。在建康華林園之辯時,諸人本有機會一睹這位宗師的風采,可是在那關鍵時刻,王玄謨卻去了江州傳道,並未在諸人面前出現,也讓這個人物的神秘感提升到了頂點。這一次,想來就是其人的首次登台亮相了。
檀羽攜著諸女,一路往城東去,路上就時不時地看到三三兩兩激動的人群。黃龍好奇之下,抓了一個行人來問,原來他們也是去參加道會的。
天師道在中原紮根日久,即使北朝朝廷已經下令根除,可是在百姓心中,仍然將其放在了一個重要的位置上。這一次南朝北伐,很多本來就嚮往南朝和天師道的人,他們期望在亂世中搏到飛黃騰達的機會。而彭城又是王玄謨的老巢,聽說王玄謨要辦道會,很多人就有了投靠的決心。
黃龍便不自覺地抱怨道:「上次我和木蘭師叔在江州遇到王玄謨的道會,也沒見南朝人有這樣激動。彭城果然不一樣啊,畢竟王玄謨是這裡的官老爺。」
華林園之辯前,為了了解司馬飛龍和陸修靜的瓜葛,黃龍曾和木蘭一道去了趟武當山,路上剛好碰到王玄謨和蕭思話在傳道。也正是這個消息,使得林兒的布陣有了轉圜的餘地,最終在華林園之辯上勝出。
一邊走著,這些過往的故事便一幕一幕地浮現出來,對於王玄謨這個神秘人物,檀羽也有了全新的想法。或許,王玄謨是解開整個故事謎底的關鍵線索。
道會是辦在彭城最繁華的泗水邊上。不過,王玄謨顯然沒精力來經營這座繁華的都邑,原本彭城最重要的命脈泗水,此時卻水量稀少、漸有乾涸之勢。
然而下層的百姓卻不管皇帝姓誰,他們只追隨強者。所以還沒走到會場,就已經看見人山人海的場景。可是,走近時才發現,原來並不是人人都能進到會場。在會場周圍,有南朝士兵攔了一圈,只有手上拿一個牌子的,才能獲許進入。原來這道會還是憑牌入場的。
黃龍隔著人群望了半天,奇怪地道:「我上次在江州聽這義天師傳道時,好像沒見過拿牌子的,只要你想進就能進。為什麼到了彭城,反倒要求更多了。」
前面一個正為沒有牌子而著急的中年人聽到了黃龍的話,即轉回頭道:「這是太子搞的。聽說現在太子和王道長關係很緊張,太子不同意王道長在彭城傳道,王道長卻執意要辦,太子只好派兵來把守,以防出事。這倒好了,我們想看,卻也看不到。」
檀羽聞言,心想這太子劉劭果然是個過河拆橋的主。當初他和劉義康讓王玄謨去爭奪「七大族宗」之位,他甚至不惜拜其為師,也將整個南朝人的思想控制在了其人手上。現在劉義康被貶,太子也覺得這條路終究走不通,就想拋棄王玄謨。難怪徐、江兄弟會出來提醒自己有王玄謨的道會,這就擺明是要借自己的手除掉王玄謨。想通這一點,檀羽便開始飛速地思考應該如何應對了。
另一邊,漂女卻在小聲地給仙姬出主意:「你的手那麼巧,趕緊看看那牌子長什麼樣,你做幾個讓我們進去吧。」
仙姬一向是仿製這種小物件的高手,她仔細觀察了半天,記下牌子的形狀樣式,便自回客棧取了她的工具來製作。不多時,六枚牌子全部完工,於是諸人一人一枚入場門牌,就這樣進到了會場。
第十一回 膽怯
道會已經開始有一段時間了,場內也已坐了幾十個如痴如醉的信徒,在聆聽王玄謨和蕭思話的傳道。
這時候,正是進入信眾問問題的時間。檀羽等人剛在最後排坐下,就聽一個女信徒的聲音問道:「北朝人當年離開彭城的時候,帶走了這裡所有的財富。我以前的一個朋友,跟著北朝朝廷去了平城,聽說是在一個新建的什麼學宮裡做事。那學宮現在很苦,可是一旦建成,就將成為天下最頂級的學宮,這個朋友也將在裡面占據重要的位置。請問天師,他這樣做有道理嗎?」
台上一個道人模樣便發話道:「若以『至樂無樂』及『盜亦有道』兩語連出,立時克敵。」
剛坐定的檀羽,聽到這句話,如同被電擊了一般,直接從座位上彈了起來,眼睛直直地盯向了會場的中央。
那裡,兩個身著普通道衣的道士一左一右站著,二人俱是身材魁梧、相貌不凡。這還是檀羽第一次當面見到這兩個人,王玄謨和他的大弟子蕭思話,僅從相貌,倒是配得上這大宗師的稱號。至於剛才回答信徒的,正是蕭思話。
蘭英卻不知檀羽為何突然站起,擔心他暴露身份,連忙將他拉坐下來,旋即問道:「怎麼了?」
檀羽沒有理她,反而問旁邊的仙姬:「好好看清楚,這台上的兩個人,是不是易過容?」
仙姬先是一愣,待回過神來,才去仔細看那王玄謨和蕭思話。觀察了許久,才聽她弱弱地道:「好像易了容,但我又不確定。」
「如果滿臉橫肉,那他要易容成一個相貌堂堂、皮膚正常的人,是否需要做些特別的事?」檀羽忍不住提醒道。
仙姬恍然大悟道:「先生好厲害,連這都懂?經你這一說,我明白我不確定的原因了。這個人易容術很高超,幾乎看不出任何破綻。可是我總覺得不對,因為他臉上有幾條皺紋顯得不太尋常。原來那根本不是皺紋,而是因為原臉有橫肉,不得已而做的處理!」
檀羽緊抿著嘴、深皺著眉,身上的冷汗頓時如雨下。他知道,這一回他真的玩大了!
他之前想破了腦袋,也沒有想到會是這個結果。然而,又正是這個結果,竟讓一切都變得如此合理。
蘭英諸女聽到「滿臉橫肉」,也立時明白了檀羽的所想。可她們仍舊不太相信,便由黃龍問道:「師父怎麼會懷疑到他們?」
檀羽緊閉雙眼,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這才淡淡地說了句:「因為『至樂無樂』和『盜亦有道』這兩個詞,我在定襄時就聽過。我對他們太熟悉了,時常都在回想與他們的經歷,試圖找出什麼破綻來。可是,我卻居然沒有想到,結局竟會是這樣。」
蘭英急切地道:「那我們趕緊走吧?他們二人可不是劉義隆,一向恨我們入骨,他們什麼惡事都乾得出來!」
檀羽卻連連搖頭,長嘆一聲道:「既然進來了,哪裡還出得去。外面那麼多兵卒把守,專門就是來對付我們的。剛才黃龍說出不同時,我就應該懷疑了,可卻沒想到會是這個狀況。」
蘭英忙道:「雙妹,快帶羽弟走!」
檀羽擺手道:「雙妹若帶我,一個人都走不掉。雙妹自己先出去,以最快速度搬救兵,興許我們還有救。雙妹,我替你吸引他們注意,你趕緊走。」
雙妹還有些猶豫,漂女已經在把她往外推,讓她遠離諸人,躲到一個角落處,等防守兵力不備,便奮起輕功衝出去。
檀羽見她準備就緒,當即再次站起身來,朗聲說道:「這位朋友千萬不可聽他胡言。天下從來沒有不要錢的餐食,努力之後才會有收穫。什麼叫『至樂無樂』,那都是無能之輩才會說出來的話,什麼叫『盜亦有道』,若他有道,何須為盜。君子便當慎其獨也,唯有如此,才能做好自己、做好這個天下。」
他剛說完,就見蕭思話嚴辭喝斥道:「這是哪裡來的儒生,敢說這樣無知無恥的話。」他的目光如矩,極有宗師風範。此言一出,場面氣氛立時緊張起來。
下面的蘭英見時機成熟,立即向雙妹發信號,讓她離去。於是,雙妹奮起自己的輕功,就要趁人不備,跳出防守陣勢。
然而不幸的是,她還沒有動作,整個人就已經僵住了。因為,她的面前出現了一個可怕的對手,一個她絕無可能戰勝的對手。這個人,就是魔君李寶。
「小女,我們又見面了。讓我見識見識,你的功夫可有長進嗎?」這是李寶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雙妹見了李寶的面,下意識地往後一躍,回到了檀羽諸人身邊。按照上次檀羽的分析,雙妹的武功已是七袋的頂級,而李寶上次被念雙打傷,功力想來應有折損,兩相消長,雙妹若是拚命一擊,未必不能勝那李寶。可雙妹卻在還沒交戰就向後退卻,可見她心裡此時卻一絲信心都沒有,畢竟上一回對戰時,雙方的差距是如此之大,讓雙妹憑空感到了害怕。
所以,成名高手讓人感到窒息的原因,很大程度上源於氣勢。
檀羽等人自然也看到了李寶,卻並不認得。直聽到雙妹用有些顫抖的聲音說著:「這個人就是三少主的父親。」檀羽才真的倒吸一口涼氣。
他來彭城之前,曾想像過自己可能會被重兵包圍,但憑藉雙妹七袋頂級的實力,再加漂女的毒煙,要在最困難時候逃生,也並非不可能。當今天下,四大武魂都成了林兒的盟友,八袋以上的高手大多在他們麾下,檀羽仔細想過,天下已經沒有哪個敵人,能夠一對一戰勝雙妹。可他千算萬算,還是算漏了眼前這個人,這個在當初實力直逼武魂的李寶。
張掖守城戰中,李寶在居延縣被念雙、雙妹聯手擊敗,身受重傷,從此便和宇文系不知去向。據念雙推斷,他的那一掌,至少需要半年時間才能恢復。即使恢復了,實力也將大打折扣。現在讓念雙去單挑李寶,勝者多半會是念雙。所以檀羽在計算中,便沒有將李寶考慮到對手的行列。可他漏算了一招,那就是雙妹會因為上次的對戰經歷,而對李寶感到膽怯。高手對戰,哪一方率先膽怯,那她便已經輸了。
檀羽明白這一點的同時,也明白了對方用心的險惡。他們必定是已經算到了這一點,所以才會將李寶派出場來。這麼長時間以來,檀羽還從來沒在計算上漏掉對手一步,這一次,他真的輸了。
想通了這些,檀羽只能再次長嘆,轉回頭去,重新看向了會場前面,那兩個易過容的傢伙。看著他們的眼睛,檀羽仍然不解地問:「為什麼,為什麼我會輸?」
其中一人半帶笑意地回道:「因為你的心裡,需要計算的是全天下。而我們的心裡,只需要計算一個人。那個人,就是你。你可以贏全天下,而我們,只需要贏你。哈哈哈……」
那人說完,便和他身邊的另一個人大笑起來。笑聲直欲穿透雲霄,仿佛要將十幾年來心中所有的憋屈,全部釋放出來。讓全天下人都知道,誰才是最後真正的勝者。
檀羽聽著他們的笑,心中恍然不知所措,手心也連帶著完全冰涼,這一次,他真的要敗了。因為,他從來沒有想過,結局會是這樣。
所以他仍不甘心,突然指著那人,大聲咆哮道:「隔著人皮面具笑有什麼意思,把你的易容取下來,讓我看清楚這張罪大惡極的臉,讓我死也死個明白!」
其中一人聽聞其言,忽然便止住笑,用手在臉上一抹,便顯出他真正的面容來。那張滿是橫肉的臉,再次出現在諸人面前。
他就是司馬飛龍。
第十二回 頂級
檀羽看著司馬飛龍露出了本來面目,便冷眼問道:「我應該叫你什麼?陳陣、許穆之、司馬飛龍、王玄謨?你用了四個名字在我面前出現,你處心積慮,就為了對付我。現在,終於願意把你所有的面具,都撕下來了嗎?你願意用你的真面目,和我真正地大戰一回了嗎?」
誰知司馬飛龍卻輕蔑地對著檀羽連搖了幾下手指,說道:「你錯了,你完全錯了。我早就和你說過,我的名字一直都只有一個,這個名字叫『檀羽一生的敵人』。你看我換了多少個名字,就表示你自己換了多少張面孔。當我叫陳陣時,你還只是一個小小的學子;當我叫許穆之時,你成長為了儒者;當我叫司馬飛龍時,你最終變成了君子。現在,我的名字叫王玄謨,因為我相信,你很快就將成為賢人。」
檀羽一聲冷笑,斥道:「這麼說起來,我的數次進階,倒成了你王道長的功勞?天下之所以有了一個紅玉先生,竟是因為天下本已有個義天師?好笑,果然好笑。」
王玄謨卻旁若無人地自顧自笑起來,笑了半天,方道:「你難道不認為,你這一路走來,無不是沿著我給你設下的軌跡在行動嗎?當初你離家遠遊,本來目標是平城,可我只是小小地出現了一下,就讓你改變路線,去了仇池。你在仇池好不容易闖出了自己的名氣,得到了應有的地位,我只用了一個奏章,便引發仇池之戰,讓你做了南朝人的階下囚。你在南朝推行變法,變法看起來很成功,可我同樣只是在蕭斌那說了幾句沒輕重的話,就將你趕離南朝。回了中原後,你想平靜下來,可我怎麼能允許,我略施小計,你就要費盡心力去剿滅宇宙幫。現如今,中原這場大戰,你又認為誰是關鍵人物呢?」
他將這些往事一件一件說出來,卻讓檀羽心中如寒風颳起一般,陣陣涼意不住來襲。他的話沒錯,此次中原大亂,正是因為新北海幫擾亂中原,使得北朝朝廷也隨之發生大亂。而新北海幫中的關鍵人物,正是原名司馬飛龍的王玄謨。王玄謨同時又是南朝的彭城太守,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他當然有能力催使劉義隆發動北伐。當時檀羽和林兒反覆商討,卻不知為何南朝人願意給新北海幫一個生存的地盤,為何雙方這樣犬牙交錯,現在終於解開了答案,因為他們的最高統帥根本就是同一個人!
檀羽看著眼前滿臉橫肉的王玄謨,心中不自禁的發麻。這種感覺,他只在當年的定襄、帶著手下流氓來叫戰時才有過的。那時候的許穆之,初登場時展現的完全是霸道的戾氣。現如今,眼前的王玄謨,才真正配得上宗師之名,完完全全是一個大將風度的智者。檀羽的敵人,隨著自己的成長,也在不斷地升級,升級到了自己已經無法戰勝的程度。
沒錯,這才是配得上稱為「檀羽一生的敵人」的人物。他生命的意義,就在於讓檀羽變得強大,再在其巔峰時站出來,一舉戰勝檀羽,從而成為跨越巔峰的存在。所以他也在進步,無時無刻不在磨鍊自己的能力,讓自己配得上做一個敵人。如果這個世界,是黑暗的世界,黑暗總能夠戰勝光明,那麼,他將是這個世界的主角。
可惜這個世界仍是光明的世界,光明仍舊將要戰勝黑暗,所以檀羽也必定要奮起反擊。他的話依舊鏗鏘有力,「真真是胡說八道!在這世上,從來沒有永遠的敵人。你王玄謨,不過是想要讓世人敬畏於你,所以你做那麼多殺人越貨的勾當。而我檀羽,則只是為了完成儒門的重任,匡正中原亂局,治癒崩壞的人心。我到仇池、我到南朝、我到丁零,一路經歷坎坷,其目的,都在於踐行我儒門的思想。我承認,在這個過程中,我數次落入你的奸謀之內,那是因為智者千慮、必有一疏。不過,王道長,今天我的受縛也不過是和以前幾次一樣,只是暫時的失利,總有那一刻,我仍然會找回這個場子,你我之間的勝負,從來都不可能改變。」
「哈哈哈……」王玄謨聽完檀羽的辯駁,又忍不住大笑起來,笑畢續道,「檀先生,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你學得倒是不慢啊。我用李寶來對付李小妹,是因為曾經的勝負心理,你就用你曾經對我的勝負企圖壓我一籌。可惜的是,這也不過是困獸猶鬥而已。」
今天這一場,便是這世上最頂級的舌戰了。正如江湛說的,就是太子劉劭,也只能和王玄謨戰個平手。所以王玄謨的出場,讓檀羽的舌戰優勢蕩然無存。他即使奮起全力,也未必能戰而勝之。
但是,檀羽是一個鬥士,他豈會輕易服輸,王玄謨威壓式的笑聲,雖已讓在場的蘭英、黃龍諸女心情大亂,忍不住要崩潰的邊緣,可檀羽仍舊堅挺,他要繼續戰到最後一刻。只聽他道:「想到用李寶對付雙妹?應該是旁邊這位老兄的主意吧。我應該是叫你蕭思話,還是荀萬秋、郝惔之、抑或曲忍呢?」說著,檀羽將頭轉向了王玄謨身旁一直沒有說話的蕭思話。
那蕭思話之前一直在王玄謨的側後方,作為一個陪襯。聽到檀羽相詢,兩人互望了一眼,王玄謨便道:「抹了易容吧,檀先生也是故人了,應該打個招呼。」
那蕭思話聞此,也就將臉上一抹,顯出一張白淨面皮、書生模樣的,那正是以前的郝惔之、荀萬秋、現在的天師道大弟子蕭思話。蕭思話向檀羽微一頷首,亦是面帶笑容道:「唉,本來還說等你妹來的時候再抹這麵皮的。我們的陣法又升了一次級,專門用來對付水心仙子。我不信,這一回她還能從陣中逃逸。」
檀羽呵呵一笑,道:「蕭道長深研道術,這精神豈能不讓人敬佩再三。相信這一次想出用李城主來對付雙妹的,定是道長無疑了。那時候在仇池說動楊保熾的,想必也是蕭道長吧?」
蕭思話眉毛微揚,略有些詫異地道:「你怎麼連這等機密事都能說得準確?」
檀羽續贊道:「其實這一路走來,蕭道長才是檀羽兄妹值得尊敬的對手。早在定襄時,就對你傳道的內容頗有感觸,所以剛才你一提到『至樂無樂』和『盜亦有道』,我就立刻想了起來。上邽之戰中,我們真正的敵人正是深居幕後的你。而後在南朝獄中的一番動作,無不精妙異常。如果猜得沒錯,從李氏宗祠救出沮渠唐兒、趙溫的妙法,也是你想出來的。這一切因緣,也使我兄妹對道長的本事十分感佩。」
蕭思話聽他如此讚美,忙回禮道:「都說紅玉先生火眼金睛、算無遺策,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啊。」
從王玄謨出現那一刻起,檀羽就一直在尋找對手的破綻。他當然知道,王玄謨實力深不可測,輕易絕難勝出,所以他首先就要對付實力稍遜的蕭思話。畢竟他與現在的蕭思話、當初的荀萬秋接觸得多,更加掌握其人的個性。因此他一直在將話題往蕭思話身上引,以此來分化對手,從而找出攻擊的破綻,看起來,他馬上就要成功了。
然而,王玄謨換名字的同時,轉換的是他幾無可以戰勝的實力。他似乎從一開始就已經洞察了檀羽的所有意圖,無論檀羽如何誇讚蕭思話、如何分化他們,他只是在笑,從頭到尾的笑,仿佛他從來就沒有感到過自己有可能失敗。直到蕭思話說出「算無遺策」四個字的時候,才聽他一聲悶哼,突然向場內諸人朗聲道:「哼!算無遺策?我今天就讓你們看看,紅玉先生的思維,其實存在著巨大的漏洞,而這,也正是他必然失敗的原因!」
說著,只見他拍一拍手,場內原本幾十個痴迷的信徒突然就站起身來,所有人整齊地脫掉了自己的頭冠和外衣。原來,這裡所有的信徒竟全都是女子,而且,全都是美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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