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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嘉烽火 (第二十二卷13-24)作者:教授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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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4-25 03:02:5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作者:教授乙
第十三回 變身
這些信徒們早在檀羽諸人進來之前,就已經整齊坐著聽講了,只有一個女信徒站起來問過一個問題。她們穿著各式衣服,並沒有什麼規律可言。檀羽因為坐在最後一排,也沒能看到她們的臉。從外面聽到的消息判斷,能夠進來會場的,都是有身份地位、能拿到門牌的。檀羽一開始只道她們都是和外面的人一樣的普通信眾,所以注意力根本沒有放在她們身上。後來王玄謨、蕭思話相繼抹去易容,雙方互相對戰,氣氛緊張非常,檀羽的全身心都用在如何能戰勝對手、逃離此地。他一直沒有注意到的一個事實是,這些信徒們從始至終都沒有動,當看到王、蕭二人的真實面容時,她們也沒有一絲應有的驚呼。
現在,他才終於明白,原來就連觀眾,都是王玄謨精心設計的。今天這一場道會,從頭到尾都是一個局,其目的,只是想讓自己鑽進來。而自己,即使在黃龍的詫異之下,依舊沒有引起足夠重視,還是這樣走進了這個圈套中。
念及此處,檀羽已經有些灰心了。他終於感到了這一回的敵人,是他生平所遇到的所有對手中,最為強大的。這個局從一開始就已經大得讓自己窒息,幾年之內,自己反覆地掙扎,最終,王玄謨只是輕輕拉了一下線,便將魚網收緊,將自己釣上了岸。此時此刻,檀羽心中感到的,是陣陣的絕望。
最了解檀羽的,當然是蘭英。她非常清楚檀羽在這個過程中心理的每一個變化,就像上次在洞玄觀遇到江湛一樣,檀羽的心裡已在崩解的邊緣,她必須要做點什麼,才能幫到自己的愛人。她知道,這一次不會再有陳慶之等人及時的出現,一切,只能靠他們自己。
於是,她對雙妹道:「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這時候只有戰勝了李寶,我們才能突圍。雙妹,一定要堅強起來,一定要相信你是最強的,你一定能戰勝李寶的,對不對?」
從剛剛退回來的時候,雙妹就明白了自己已經犯下大錯。羽、林二人讓她做護衛,是要讓她擔起這個巨責的。以前很長時間,她都有念雙和木蘭在前出頭保護,所以她習慣性地退到後面。可這一次,她必須要靠自己之力來戰勝對手,保護自己的夥伴。所以她也一直在調整自己的心態,她要在心裡一次一次地暗示自己,自己比上次更加強大了,自己一定能戰勝對手。
於是,當蘭英來激勵她的時候,她毫不猶豫便提起手中劍,向那李寶衝去。她要憑藉這一氣勢,先壓對手一步。
然而這一次,她再次感到了害怕。因為李寶並沒有動,動的卻是剛才亮相的所有美女們。幾十個美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周遭結成了強大的陣勢,竟是要阻止雙妹逃走的所有路徑。
「雙妹,快回來!」這是檀羽的一聲咆哮。
雙妹聽到這聲音,嚇得連連往後退,口中問道:「為什麼?」
檀羽低垂著頭,只是淡淡地道:「她們都是紫柏山專為王玄謨訓練的美女殺手,你不是這麼多人的對手。」
「哈哈哈……」場中再次響起了王玄謨的狂笑。那笑聲聽在諸人耳中,是那樣的刺耳。王玄謨有些誇張地笑完,方才說道:「華林園之辯後,我兩次讓徐老三、江老四出現在你面前,而且故意讓你在宛城看到這些美女們,你明明知道這些美女都是許穆之帶下山的,你卻竟然沒想過美女們為什麼會和徐、江兄弟在一起?徐、江兄弟讓你來參加我們的道會,你竟還真的敢來,難道這就是所謂的『算無遺策』嗎?」
王玄謨說完,又忍不住笑起來。笑到最後,竟發出了幾聲怪笑,想來是他憋得太久,所以連笑聲也變得扭曲了。他在心中,想戰勝檀羽已經想了太久,今天終於可以說出這麼多話,所以情緒也開始變形。
檀羽的心情,也終於在王玄謨這所有的怪笑中完全崩潰,他開始不停地自責起來:「是啊是啊,我早就該想到的,早就該想到的……當年長江邊的蘇伯說王玄謨是個沒什麼能耐的人,而你卻能寫出《義天師心法》,並且籠絡這麼多信徒,那時候我就應該懷疑的。始興王臨走的時候,交待了所有的事情,唯獨沒有交待關於步六孤俟、步六孤麗父子的任何事,這說明根本是你在盜用始興王的名義搗鬼,那時候我也應該懷疑的。後來在平城的步六孤府,李元公主看出了步六孤府的姦細正是來自許穆之從紫柏帶下山的那些美女,那時候我更應該懷疑的。可我為什麼總是沒有懷疑,因為我打心裡始終不相信,當初定襄縣的一個地痞流氓,能夠搖身一變,成為南朝的彭城太守,成為天師道的宗師。這個天下,已經徹底瘋狂了,他顛覆了我心中最後一絲幻想。也許這,才是我失敗的真正原因!」
王玄謨仍是繼續著他的笑聲,他開始了勝利者的演講:「流氓變丞相,你覺得不可能嗎?那我就告訴你,若非流氓,如何能做丞相?劉義隆是好人嗎?獨孤尼是好人嗎?步六孤父子是好人嗎?他們比我王玄謨,又好在哪裡?你太天真了,你總以為,能夠坐到這個位置上,此人就算惡人,也非大惡。但我就告訴你『竊鉤者誅、竊國者侯』的道理。只有大惡,才配得上這個位置,而你檀羽,註定了只能流落江湖,做一個失意的文人。從古至今,這才是唯一的正道。所以今天,你也不是敗在了我王玄謨手上,而是敗在了你心中那可笑的『正義』之上,敗在了可笑的『儒者之道』上。」
當年趙郡大亂,檀羽在隴西幫密室中說出「多行不義必自斃」的時候,正是激發了穿越者陳陣、曲忍心中的仇恨,所以他們這些年不遺餘力地奮鬥,變身成為許穆之、郝惔之,從此開始了與檀羽、林兒的人生之斗。直到這一刻,王玄謨終於把檀羽的「正義」論踩在了腳下,所以他的笑聲中充滿了惡毒,也充滿了滿足。仿佛這個時候,他已經是天下至高的存在。
而檀羽,卻只能無奈地低下了頭,口中喃喃地念著:「正義、正義、正義……」
他終於沒能邁過王玄謨這道坎,王玄謨用他近乎無解的智力與辯才,雙重威壓,讓檀羽徹底地迷失了自己。他終於意識到,理想主義的儒家,在殘酷的現實面前,是多麼可笑。此時此刻,即使已經開始向天下人傳遞儒道的檀羽,竟是再也找不出一句可以反駁的理由。他痛苦地倒在地上,仰頭向天,他在心中向天地求教:到底如何才能讓正義戰勝邪惡,到底如何才能讓正義之光永存。這個問題,真的有答案嗎?
王玄謨又是幾聲勝利者驕狂的笑,這才吩咐手下那群美女:「將他們帶到他們該去的那個地方。明天午時遊街示眾,要讓世人見識紅玉先生最後的下場。」
美女們一聲「是」,便一擁而上,首先制伏了雙妹,方又將其餘諸人一一擒下。雙妹還欲反抗,卻無奈於對手人數太眾,雙拳難敵四手,只能引恨被縛。漂女也想如在涼州時那樣用毒煙遁逃,可王玄謨也是個用毒的好手,當即就命人鎮住了她用毒的機會。無可奈何之下,識樂齋一行六人就這樣被結結實實地綁了起來,眼睛也被黑布蒙上,推進了一駕馬車裡。
第十四回 饅頭
馬車走了一段路,便換作水路,六人被押到一艘船上,順水而行。如此走了一天時間,六人各自餓了幾次,卻沒有人送來吃的,也沒有機會解手,就這樣在黑暗中等待著命運的判決。
六人中,雙妹最是悔恨,好幾次想跳水尋短見,幸虧黃龍和漂女好歹將她勸住,才讓她慢慢平靜下來。
為了分散大家的注意,黃龍不住地和大家說話:「他們這是在把我們往哪裡走啊?」漂女道:「應該是順汴水往下吧?按時間推測,再過一兩個時辰,就該到淮河了。」黃龍道:「漂女阿姊怎麼這麼確切?」漂女道:「彭城以北就是黃河,黃河浪大,我們現在所在的河流平靜得多,顯然不是黃河。而除了黃河,就只有汴水了。汴水東行數百里就是淮河,如果數槳齊動,一天之內就能抵達淮河。」黃龍道:「哇,你真厲害,記得這麼確切。」漂女道:「大美女就這點能耐了,又沒本事幫檀生脫困,唉。」
一提到沒能用毒成功,漂女也是十分不悅,說了幾句話便再沒心情,也就懶得再理黃龍的言語了。
果如漂女所言,又走了一兩個時辰,船突然停了,六人被押上岸,再次換成馬車。這次走了沒多久就下了車,有人連推帶趕,將六人一路逼迫著往前進,然後是金屬撞擊的聲音。直到一切安靜下來,才有人解了諸人眼前的黑布。
再次睜開眼時,六人才發現自己已被帶到了一個鐵壁的牢寵中。牢房還算乾淨,床鋪整齊、飲食俱全。解開黑布的守衛二話不說,便關上鐵門離開了,也不知這是哪個衙門的牢房。漂女先去試了一下桌上飯菜,其中倒並未下毒。於是蘭英便扶檀羽去桌邊坐下,其餘四女也隨之而坐,盡都滿臉的無助之情。
黃龍仍是所有人中最開朗的,見其餘諸人俱是懊喪,她再次出言勸道:「終於進來了。大家別急,師叔一定會來救我們的。」
「救你們?小女,你太天真了。你知道這是哪裡嗎?」黃龍剛一說完,就從不知哪裡傳來了奇怪的聲音。
黃龍忙問:「你是誰?這又是哪裡?」
那聲音淺淺地一笑,這笑,也扯得他乾咳了好幾聲,看來他的身體並不算好。咳完,才聽他慢慢地回道:「這裡是一座塔,還沒有起名。他們說應該叫『困玉塔』,不過依我的愚見,還是叫個『乾元塔』比較好。紅玉先生被關到這裡,不就是乾坤初生、元氣鴻蒙之始嗎?『乾元』二字最是妥帖了。至於我叫什麼,小女我看你還是『不問』了吧。」
「不問,為什麼不問?」黃龍卻仍是好奇不已,她的確從來都沒有恐懼和不安,只有興奮和好奇。
那聲音尚未回答,卻聽檀羽先說出了幾個字來:「那是因為,他的名字就叫做『仇不問』。」
檀羽剛一說完,就聽見了有木輪碾過地面的聲音。不多時,就見一把行椅出現在鐵門之外,行椅上坐了一人,一頭灰白的頭髮,雜亂地散著,將整個頭遮住了一大半。在這昏暗的地方,也看不出其人究竟是什麼模樣。
那人坐在行椅上,頭低垂著,也不知他是如何發出聲音的,只是讓人感覺很沉悶,仿佛是個看透了世事的老人。他說的是:「原來我叫『仇不問』,先生若不提起,我都快忘了個乾淨。做人做到這種程度,當真是白活了。」
黃龍見到來人的奇怪,心中的好奇心更甚了,便去問檀羽:「師父,這就是那個在襄國地牢被救出的仇不問嗎?他以前不是隴西幫的香主嗎?怎麼長成了這個樣子?」
檀羽搖著頭道:「如果一個人被廢去武功,關在陰暗的地方十幾年,這個人的精神還能正常,那倒是奇怪的事了。仇不問仇香主,還能和我們這樣『正常』的說話,僅憑這一點,他就應該是一個值得尊敬的對手。」
「咳,咳……」仇不問聽到檀羽這樣說,再次乾咳起來,這一次比剛才的咳嗽還要嚴重。咳了半天,才聽他略有些激動地道:「他們沒抓錯人,你真的是檀羽嗎?那時候的檀羽,可是一個頤指氣使、囂張跋扈的傢伙。為了對付你,我們花了十幾年時間,真可謂嘔心瀝血,拼盡全力。要是當年你能說這樣『正常』的話,又何至於此。」
檀羽卻有些苦澀地笑道:「如果十幾年前的你,能像現在這樣平和地與我說話,也就不會有那一次的那番對話了。那時候的你,浮躁暴戾,那時候的我,封閉自大。正是這機緣巧合,才湊成了這一對莫名其妙的敵人。」
仇不問暫止住自己激動的情緒,緩緩地道:「這倒也沒錯,怎麼想,都覺得這事有些莫名其妙。把一個人當成一生的對手,一輩子的所有目標,就為了打敗一個人,想想也覺得可笑。問題是,陳陣他們兩個,還真願意干這件事,還真就干成了這件事,還真讓我也陪他們一起干,你說這事兒鬧的。」
檀羽聽他說到這裡,忽然抬起頭來,正色問道:「這麼說起來,所有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難怪王玄謨以前沒這麼巨細靡遺,原來是請了你這高人相助。佩服佩服!」
仇不問這十幾年的牢獄生涯,想是已經看透了一切世事,對於檀羽的話不置可否,只是隨意地說道:「聽說你們是從彭城一路過來的,路上不吃不喝。這桌上的東西,都是為你們準備的,先吃點吧,餓壞了可糟糕得很。我在襄國時,每天無事可做,就是把一個饅頭分成一千份,呼吸十下我就吃一份。最開始,這樣一天,我要吃兩個饅頭。一年過後,我只能吃一個半饅頭。再到後來,我就只吃一個饅頭了。現在,我的呼吸次數是你們的一半,自然也比你們動得更少、想得更少、慾望也更少了。」
檀羽聽他說著,再抬眼去看桌上的食物,果然發現所有東西都是切成小碎粒。沒有勺子,只有筷子,這是仇不問要讓他們也感受一下十幾年孤獨的牢獄生涯究竟是什麼樣的。
想到這裡,檀羽卻突然失聲笑了起來。笑了一陣,才聽他有些恍惚地道:「你是想教我怎麼坐牢嗎?這倒真的不必了。我雖沒你坐牢的時間長,可若論次數,天下怕是沒多少人能超過我的。前前後後,要算牢獄之災,也有十幾次了吧。什麼樣的牢房我都坐過,不過我相信,這一次一定是我的最後一次牢獄之災了。」
他笑的時候,旁邊的蘭英、黃龍都跟著他笑起來。蘭英道:「羽弟每次都說,這是最後一次,結果每次都食言。坐牢雖難,可他每次都毫無畏懼,害得奴家也跟著遭殃。」黃龍也道:「可不是嘛,連徒弟都陪著師父遇了好多次險呢,嘻嘻。」
她們雖是在抱怨,可語氣中卻充滿坦然,絲毫沒有責怪檀羽的意思,反而相當滿足似的。這態度卻是再次讓仇不問震驚,他的呼吸明顯開始加速,回歸到「正常」人的速度,手也撐在行椅上,緊張不已。半晌,待他緩過氣來,方才說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們坐在這裡還能談笑風生,一定是知道你們的人會來救你們。明天等你們遊街的時候,我倒很想看看,你們的人是如何突破重圍、救出你們的。」
黃龍聞言,擔憂地問檀羽道:「師父,大事不妙了。他把我們關到這裡,明天還拉去遊街,就是想把我們當誘餌,讓師叔派人來救我們,他們再一埋伏,那就連師叔也危險了呀。」
檀羽當然也想到了這些,可他現在又能有什麼辦法,他只能把頭一直搖一直甩,卻仍是無可奈何。如果自己被擒的消息傳到林兒那裡,林兒因為著急,一時方寸大亂,真的派人前來,那才是最大的不幸。這一回,難道自己真的要徹底敗了嗎?檀羽再次陷入絕望之中。
那仇不問也看出了檀羽心情徹底地滑落,這正是他想要的,他忍不住也和王玄謨一樣,就這樣大笑起來。只不過,他的聲音乾癟,笑的聲音怪異滲人,在這牢房中反覆傳盪,讓人厭惡不安。
仇不問目的已經達成,也就不再多說,就這樣退出了牢房的範圍。
第十五回 堅持
仇不問走後,檀羽仍舊無法平靜。他只能習慣性地將自己腰間的紅玉解下來,緩緩在手上把玩著,眼神卻有些迷離了,不知心裡已經落到了什麼程度。
蘭英也看出了檀羽此時的狀態,見檀羽手上正在撫摩紅玉,她心有所動,就去桌上食盤裡抓了點饅頭碎屑塞到他另一個手上,溫言道:「先吃點東西吧,別餓著了。」誰知檀羽竟是一動不動,捏著食物的手卻沒有任何動作,只是仍舊下意識地弄著那塊紅玉。
蘭英從小和檀羽一起長大,當然知道檀羽每次把弄紅玉都是因為心中遇到了極大的糾結。所以她也有些急了,拿了一小塊碎屑,就直接往檀羽嘴裡塞,可檀羽卻連嘴也懶得張。蘭英一氣之下,竟展現出她的火娘子風采來,斥道:「羽弟不是一向很堅強嗎?怎麼今天卻這樣懦弱?天下還有什麼事是能難得倒你的?就算能難倒你,又能難倒林兒嗎?難道你輸給了自己的懦弱,在韓蘭英、張黃龍、徐漂女面前,輸給自己的懦弱?」
檀羽聽到了蘭英的怒斥,這才回過神來,連忙伸手過去撫了撫蘭英的臉頰,笑道:「放心吧,我不懦弱,自從在仇池離宮領悟了『至誠之道』起,我就不再懦弱了。」
蘭英奇道:「那你為什麼這樣失神的樣子,連東西也不肯吃。你是嫌這裡的東西太差,不符合『精緻之道』?可這牢房裡,又哪能這樣挑剔?」
「我是在想,為什麼仇不問把饅頭分得這樣細,就能渡過令人煩躁的十幾年牢獄生涯?」他看著手中蘭英塞給他的饅頭碎屑,便又開始思考起來。
蘭英見他竟作如此想,忙出言提醒道:「這樣他才有事可做吧?不然……」
「不對不對,」檀羽卻連連擺手止住了她,「要有事做,寫書、看書都是事,我記得稚媛阿姊心慈,還專門在牢獄中準備了許多佛經。可這仇不問單單喜歡數饅頭,一定有什麼心理暗示。」
蘭英道:「心理暗示?是不是把饅頭分得很碎,所以就顯得他有很多饅頭,永遠也吃不完的感覺?就像很多賈人喜歡把錢拿麻袋來裝,顯得自己很有錢的感覺。」
檀羽聽到蘭英如此分析,神情由疑惑變成了驚訝,又由驚訝變成了喜悅。突然,他就這樣過去摟住蘭英的脖子,在她唇邊重重地一吻,惹得黃龍、漂女諸女連聲斥責。
檀羽卻沒理她們的臉紅,只是無比興奮地道:「對!對對!我要的就是這個,這就是恆心的來源!」
「恆心?」諸女都為之一愣,怎麼他會突然想到這個。
檀羽忽就站起身來,有些激動地道:「『有恆產者有恆心』。剛才見到仇不問時,我一直難以理解他的狀態,因為他的狀態太平靜了,大大出乎我的所料。我也時常坐牢,知道坐牢時候那種讓人瀕臨瘋狂的孤寂。一般的牢房,都是許多囚犯關在一起,這樣大家還能想出些法子來解悶。可仇不問是一個人被關在隴西幫襄國堂口的地牢里,除了每天來送飯的稚媛阿姊,他幾乎沒有可以接觸外人外物的機會。在這樣一個封閉環境下被關押十幾年,一個人的精神怎麼可能是正常的呢?可是你們也看到了,那仇不問除了形容有些奇異,至少依然保持著正常人的精神和思維,所以我就納悶了,是什麼讓他保持著這顆恆心。」
黃龍聽到檀羽的解釋,也開始興奮地接過話頭續道:「我懂了,仇不問是一直在給自己心理暗示,覺得自己擁有很多很多饅頭,就像擁有很多很多財富一樣。他就像一個守財奴,每天數著一枚一枚的銅錢,這讓他感到心理上的滿足,所以他就堅持下來了,沒有因為牢獄的孤寂而心理崩潰。」
檀羽一邊認真聽著黃龍的話,一邊就將手上的饅頭碎屑緊緊攥著。聽到動容處,他手上的力氣越用越大,待黃龍講完,他再攤開手來,原來的一堆碎屑,竟被他捏回成一個完整的饅頭。
他將捏好的饅頭扔回到桌上,然後突然仰頭向天,大叫了一聲「啊!」旋即對著諸女激昂地道:「這就是堅持之道,這個饅頭,見證了什麼叫堅持之道!」
「堅持之道,呼!」諸女還是第一次見到檀羽這個樣子,這個仿佛脫胎換骨般通透的樣子,都有些吃驚起來。她們並不知道,這個樣子,檀羽已經歷過兩次。前兩次的見證人都是同一個,那就是陳慶之。
這就意味著,今天,在王玄謨和仇不問的雙重壓制下,檀羽要浴火重生了。他要完成從君子到賢人的再次進階。
天下七大族宗中,以文論見長的幾位,都在「賢人」或同等層次上。正如眭夸當年所說,檀羽的師尊李孝伯,差一步就能完成從賢人到大師的進階,可他並沒有成功。現在,他的徒弟也即將攀上賢人的高度,會接替他,去走完大師之路。
自從上次在南朝大獄中,檀羽悟透了「家」的意義,之後歷經華林園之辯、杯酒正士林和說降盧度世等數次大戰,檀羽的實力飛速提升。再加上,尋找大師之旅中,崔綽對檀羽的一番提攜,已將他的實力推到了頂點,直逼賢人之境。這時唯一還欠的,就是一個通關的引路人。於是,王玄謨出現了,仇不問也出現了。這二人,在過去多次磨難中,亦已是宗師級人物。他們的全力相搏,也激發了檀羽體內所有的潛能,他開啟了自己過去幾年全部實踐所帶來的經驗和教訓,他要從中找到通向賢人的道路。
是的,他找到了,這就是堅持之道。
「『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時變化,而能久成。聖人久於其道,而天下化成。觀其所恆,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一部周易,都是在說『堅持』的重要性。所以持之以恆,便是儒者之道中的至高境界了。」檀羽開始了他通向賢人境界的演說。
「在我心中,一直執念於正義與邪惡。王玄謨為了一己之私,便殺人滅國,無所不用其極,真可謂惡之大者。可他為什麼還能成為萬千信徒的教長、成為南朝的彭城太守、成為擊敗我檀羽的人?難道說,天地真的不仁,誓要讓聖人死絕、盜賊橫生嗎?不,天地並沒有錯,因為他總是偏向于堅持不懈的人!」
「人有恆心,金石為開、鐵杵亦能成針。苟無恆心,則『放辟邪侈,無不為己』。王玄謨、劉義隆、獨孤尼、步六孤麗,他們每個人手上都沾著無數人的鮮血,他們踏著敵人的屍體坐上這樣的高位,如果從普通人的眼睛,他們無疑是最大的惡人。可是,他們卻是普通人中唯一能堅持自己的人。王玄謨為了對付我,從十幾年前開始,便使用各種身份遊走於這個天下,他不斷學習、不斷增進自己的能力,我的每一步成長,他都會同步前進。正因為這樣的堅持,今天他終於站到了我的對立面,讓我感到了恐懼。堅持的人,才是真正值得敬畏的。」
「放大了看,整個華夏歷史都是這樣的。我們不是沒碰到過外族的入侵,當我們實力強大時,那就『雖遠必誅』,所謂悶聲發大財;當我們實力羸弱時,就拚命在史書上寫,讓後人都記住,總有一天,我們會找回場子來。這就是『愚公移山』式的堅持。堅持的結果,就是外族都沒了,中原依然是那個中原。也許在這個過程中,有很多罪孽、很多邪惡、很多血淚、很多家破人亡。可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只有堅持己心的人,才能帶領我們走出歷史的困境,回到它本應走向的那個光明前路。而這,也正是我匡正五胡亂華以來,神州陸沉、人心崩潰局面的制勝法門。」
「上次崔大師曾對我說:『天下都是惡人,沒有一個好人。』當時我還不甚理解,現在終於明白了。什麼是好、什麼是壞,什麼是正義、什麼是邪惡,這些個標準都是誰來規定?都是堅持到最後的人規定的,因為歷史,是堅持到最後的那個人書寫的。堅持並不容易,『書不記,熟讀可記;義不精,細思可精;惟有志不立,直是無著力處。』所以成功的人,便總是少數了。而我,正是一路堅持著走過來的人。這一次敗在王玄謨手,那又算得了什麼,我還要繼續堅持,堅持著走到最後,成為那個書寫歷史的人,成為那個『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的人!」
檀羽說到高興處,就過去拉起了仙姬的手,道:「教我跳支舞吧,突然好想跳舞。」
仙姬先是一愣,直到蘭英笑著示意她為檀羽領舞,兩人才在這狹窄潮濕的牢房中,真的跳起舞來。
在牢房中跳舞是件很奇怪的事,檀羽也並不真的擅長。可是,它卻將之前所有的不安情緒,全都消散了。
檀羽,這一個正統的儒門傳人,雖然已經接受過太多關於鍥而不捨的精神、關於堅持不懈的意志,可是直到今天,他才明白堅持的真正意涵。他徹底打開了心扉,明白了自己人生的任務,明白了『治癒人心』的真正法門。這個法門就是,靠他自己的雙手,去創造這個天下的未來。
這一天,他躋身到賢人的行列,和古代那眾多大賢一樣,他要將自己的名字,載入這片土地的歷史,讓他的後人,銘記這世間的真道,那就是檀羽之道。
蘭英看著自己的夫君跳舞時的愉悅神情,也興奮地道:「進學之人,『朝聞道、夕死可也。』羽弟剛剛頹廢的表情,和眼下一比,真是天壤之別。我真是要感謝那王玄謨,讓羽弟感受到了了悟至道的快樂。難怪從古至今,都是儒家治國,看了羽弟我就終於明白了,始終是儒者的堅持幫了他們,因為他們總是能成為堅持到最後的那個人。」
是的,人類的歷史,已經歷過太多的毀滅,最後仍然活著的,便都是堅持的人們。所以,我們不必感到自卑,因為,我們都還活著。
第十六回 劫獄
檀羽的頓悟和進階,讓他終於放開了心神。仙姬又帶他跳了一陣舞,他才感到肚皮一下空了。於是六人便坐下來,慢慢吃著桌上的東西,同時思考這一回究竟敗在哪裡。
只聽檀羽緩緩分析道:「我一開始敢於去參加道會的原因,是基於我對劉義隆的判斷。劉義隆是個有雄心的人,他不會輕易抓了我以使得戰爭發生不可預料的變化。任何一個英明的主帥,都應該讓戰爭的結果變得簡單可控,只有投機者,才會希望局面混亂。可我沒料到王玄謨就是司馬飛龍,司馬飛龍從來的目的都是對付我檀羽個人,所以他根本不會考慮局面會變成什麼樣,他只會想盡辦法讓我和林兒成為他的階下囚,這就是我們被擒於此的原因。現在他抓了我,還要利用我來讓林兒也入他的圈套,這就是他的計劃。」
蘭英一邊聽他分析,一邊也在緊張地思考,待檀羽說完,她便適時地補充道:「我同意羽弟的分析,如果這個事情是劉義隆主導,那麼我們本就應該很安全。很明顯,最後這事情變成了由王玄謨主導,所以我們被擒了。我們現在應該考慮的是,為什麼主導的人變了?劉義隆對於朝政一向是大包大攬的,怎麼這次他卻聽了王玄謨的?」
她這一問,讓檀羽也陷入了迷茫。的確,劉義隆其人,他恐怕是最熟悉的了。在南朝時候,他多次與其人接觸。所以在檀羽心中,他相信自己絕不會對劉義隆看走了眼。劉義隆會讓王玄謨來決定如何處置自己,這一定是有原因的。可這原因又是什麼呢?
旁邊黃龍見羽、英二人都沒了主意,便出言提醒道:「這事兒會不會是那個王玄謨自作主張的呢?也許劉義隆因為什麼事情耽擱了,王玄謨沒來得及和他商量,就自己做了決定。」
她剛說完,旁邊漂女就先笑了,說道:「這可是國家大事,黃龍女以為是你和你阿爹過家家呢?」
黃龍「哦」的一聲點點頭,又是嘟著嘴道:「倒也是,國家大事不能兒戲的。」
誰知檀羽卻有些神秘起來,他伸手止住了二女,示意她們輕些聲音,好讓自己有空閒思考。黃龍和漂女見他手勢,便相視一笑,都停了嘴,只是注視著檀羽。她們知道,只要檀羽開始思考,他就一定會有所收穫的。
果然,檀羽很快便有了主意,只聽他道:「林兒四渡濟水時,劉義隆一直在金鄉指揮作戰。林兒拿下鄒山,整個淮河沿線就全都暴露在魏軍的兵鋒之下。按我們之前的策略,大量的魏軍將進入這個區域駐紮,目標正是淮河沿線各城池。在這個節骨眼上,劉義隆這個南朝的核心人物如果仍在金鄉逗留,那就太危險了。可是,也許正因為他在金鄉逗留,所以沒空回來處理我們的事,而讓王玄謨得了機會。所以,現在我們最應該知道的,就是劉義隆是否真在金鄉,如果在,那麼他為什麼會不顧兇險逗留在那裡。」
黃龍道:「可是師父,我們被關在這裡,根本也出不去啊?怎麼才能知道呢?」
「這……讓我再想想。」檀羽被她一問,又開始猶豫起來。
正此時,一直在一旁悶著不出聲的雙妹忽然從座位上彈起來,有些恍惚地道:「師叔,師叔,你在哪裡?我在這裡!」
諸人無不吃了一驚,旁邊的仙姬慌忙過去拉住雙妹,關切地道:「雙妹阿姊,你怎麼了?」其餘諸女亦是安慰她道:「我們一定會沒事的,雙妹別太自責了。」
可是雙妹卻並未止住,仍是眼神驚惶地道:「不不,我真的聽到師叔的聲音,我還聽到有打鬥。你們聽不到,但我聽力好,我能聽得到。」
諸人看她口齒清晰、思維正常,的確不太像是想念雙想入了迷。可是,這地方是哪裡都不知道,他們才剛剛被關到這裡不到一個時辰,念雙怎麼可能會來呢?諸人面面相覷,也不知雙妹的話是真是假,不知道該不該去勸她。
時間就這樣慢慢地流逝著,雙妹不斷地報告說:「我聽到了,還有木蘭阿姊的聲音,還有小師太、二塢主、李峻法師,好多人,我覺得他們是來救我們的。」
諸人聽她說得似乎很確切,可仍舊不知所以,只能將信將疑地期待著。突然,一個聲音響起,讓諸人明白了,這不是做夢!
念雙的聲音不知從哪裡傳來:「丫頭,你在哪裡?」
檀羽第一個反應過來,忙喚雙妹:「快回應他呀。」
雙妹立即衝到牢門邊上,奮起內力,大聲回道:「師叔,我在這裡!」
不多時,就聽見了金屬撞擊的聲音,而且越來越頻繁。很明顯,這一次,救兵是真的到了。
果然,又過了一盞茶工夫,就見念雙率先出現在諸人的視線中。他正和兩個人對戰,可是剛一看到雙妹的臉,他全身的力氣都爆發出來,那兩個人哪裡還是他的對手,瞬間便喪生他的劍下。
念雙解決掉對手,也不知從哪裡找來了牢門鑰匙,便衝過來開了門,這才一把將雙妹緊緊抱住。雙妹見了自己的夫君,之前的委屈便全數發落在他的身上,眼淚頃刻便掉下來,浸濕了念雙的肩頭。
念雙並沒有給她太多訴苦的時間,只是催促道:「快,我們要趕在大兵包圍之前離開,否則就走不掉了。地上撿一把武器,保護阿羽他們。」
雙妹當然也知道事情緊急,也不多問什麼,就去地上屍體邊撿了把劍,拉著蘭英諸女,隨念雙往外走。
連下了三層樓後,諸人出了牢房,這才看清外面的世界,數十個江湖客正在與一眾著北海幫軍服的士兵對戰,地上已經躺滿了屍體,可還是有數不清的兵士正往牢房這邊湧來。相信他們是早就設好了埋伏,專等有人來劫獄的。
一個年長的沙門,見念雙帶著人出來,便急道:「人都出來了?呂盟主在塔的另一側,那邊兵少,你帶人快過去,從他們打開的口子逃。我們墊後。」
檀羽也來不及詢問這個沙門是誰,就跟著念雙向另一個方向衝去。倉皇間,檀羽這才看清楚,自己應該是在一座寶塔的底層轉圈,難怪那仇不問會說這叫什麼「困玉塔」或者「乾元塔」。
匆忙間也來不及細想,就這樣隨著念雙和雙妹向前,中間又碰到了木蘭、令華諸人,也沒有打招呼,只是快步地繞著塔身到了後方。果然,荒土盟盟主呂羅漢正率領著一干武人阻擋兵士進攻,在他們身邊,隱約已打開一條通路,供諸人通行。
呂羅漢見到檀羽等人,朗聲便道:「快走快走!」
念雙道聲「是」,就領著諸人沿那條不寬的通道迅速向前,很快便到了一條河邊。河邊上早已備了一條船,站在船首的不是別人,正是高長恭。
高長恭見檀羽等人被救出來,連忙將諸人接到船上,二話不說,就叫船家開行,一路向上游駛去。河的兩岸,就見有人明火執仗,騎著快馬追趕,同時不停地向船上射箭。好在河面還算寬,箭並沒能觸及船體。可是,船上的人依舊十分緊張,高長恭在船頭不住指揮著左右躲閃,檀羽和蘭英互相握著手注視前方,卻並不說話,就這樣在安靜的緊張中逃逸。
約行過了十幾里的水路,北岸的追兵突然停住了不再追趕,任由船向西繼續駛進。船頭的高長恭這才舒了一口氣,道:「到我們的人控制的地盤了。」
果然,不多時就見北岸有軍馬過來,軍馬著的是魏軍服色,顯然是自己人到了。高長恭連忙在船頭呼喊:「對面岸上是誰?」就聽岸上有人答道:「公主在此,快上岸來。」高長恭忙叫船家劃至岸邊,就見迎風立著一匹戰馬,馬上之人正是寶珠公主。檀羽等人,總算安全了。
第十七回 及時
寶珠下了馬來,將檀羽諸人接上岸,這才說道:「主母吩咐,接到你們就立刻送去她那,快跟我走吧。」
檀羽諸人也不耽擱,就跟著寶珠快馬向前。走不多時,就見不遠處立著一個倩影,正是林兒。檀羽立時翻身下馬,飛奔過去。那邊林兒見狀,亦是快步過來,接住檀羽。兩人抱在一處。這時,林兒才大聲地呼喊起來:「阿兄,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說罷,竟是嚎啕大哭起來。
檀羽緊閉著雙眼,只是緊緊抱著林兒。就在不久之前,他也以為自己再也見不到林兒了。可是,等他緩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她身邊,人生的聚散離合,有時快得讓人喘不過氣來。所以即使林兒這樣指揮三軍的巾幗英雄,也會如此罕見地大聲哭泣。可以想見,當她得知檀羽等人出事的時候,心情會有多麼著急。
也不知過了多久,直到林兒終於感覺自己有些失態,她才終於略放開檀羽,然後便是用她的粉拳捶在檀羽胸前,大聲埋怨道:「為什麼這樣不小心,你知道嗎,我擔心得差點死掉!我剛剛還發誓說,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檀羽卻無奈地搖著頭,答道:「技不如人,我也是無可奈何啊。我又哪裡會想到,那王玄謨就是司馬飛龍。若是一早料到,我也絕不會將自己置身這樣的險境。」
林兒想來也已知道了一些大概,所以又伸手過去撫了撫檀羽的面龐,柔聲道:「我明白。對不起阿兄,我不該責備你。」
檀羽微微一笑,這才放開她,又讓她和蘭英、漂女她們見面。諸女見了,又是一番訴苦,不必細說。
如此約過了小半個時辰,就見遠處又來了一隊人馬,以呂羅漢為首,正是剛才在困玉塔救檀羽的那些好漢。待其人走得近了,才見為首的另外還有一人,正是之前和念雙說話的年長沙門。檀羽一陣好奇,回頭去問林兒,林兒方介紹道:「這位就是阿雙的師尊、麥積山的玄高方丈啊。」
檀羽聞言一驚,今天救自己的,竟是兩位武魂級別的人物。他連忙迎過去,向那玄高和呂羅漢深深一揖,道:「多謝諸位英雄救了在下和朋友們的性命,大恩不言謝,日後若有需要處,定當報答。」
那呂羅漢仍是一副豪爽的模樣,對檀羽朗聲道:「天下還有誰能讓我和老和尚聯手出戰?小兄弟,你的面子可夠大的了,你準備拿什麼報答我呀?」
旁邊玄高則單手合什,道:「老衲早聽聞紅玉先生大名,今天能出手相救,也算不枉這下山一回了。呂老兄,報答二字,還是別說了罷。」說得呂羅漢又是一陣大笑。
檀羽尷尬地撓撓頭,方問林兒:「你怎麼能在這麼快時間內把呂盟主和玄高方丈都請出山來?這簡直有些匪夷所思啊?」
林兒笑道:「呂盟主來此是個巧合,我的信送到麥積山時,他剛好在玄高方丈那裡盤桓,聽聞要救阿兄,他說他十幾年前就救過你,也不怕再多救一回,便和方丈同來了。」
檀羽還是不解地道:「可你又是怎麼未卜先知,料到我會被王玄謨所困?從這裡送信去麥積山,應該也要不少時間啊?」
林兒拉過他的手來,說道:「大家都辛苦了,我們找個地方坐著說吧。」
於是,眾人便來到了一個樹林中各自坐下。呂羅漢、玄高以下,數十個江湖好手,除了念雙、木蘭、高長恭、令華、慕聵、李峻,還有麥積山的許多高手。論實力,幾乎所有人都在六袋以上。即使以這樣的實力,依然經歷了苦戰,許多人還受了重傷。好在有林兒和漂女這兩大醫者在,這些人都沒什麼大礙。只是苦戰之下,許多人都有虛脫的跡象,進了樹林便癱軟下來。好在這裡已是林兒義軍控制的地盤,寶珠有萬餘人馬布置在左近,所以大家並不擔心安全問題。
檀羽和一干武人一一見過禮,這才又回到林兒身邊坐下,聽林兒講述他們離開之後所發生的事。
原來,打下鄒山之後,從鄒山縣城繳獲了飛鴿的鴿籠,林兒立即就命人送去給了在潼關駐紮的陳慶之,讓他研究飛鴿傳信。陳慶之拿到鴿籠後,便召集藥王壇的人共同來研究。可是,藥王壇的酈范看到鴿籠時卻嚇了一大跳,對陳慶之說,當初鄭修還在總壇時,就提出要馴養飛鴿來傳信。那時候,義天師王玄謨和光明法師鄭修,一直是很好的朋友關係,王玄謨時常到太白山做客。即使在太白山被紫柏攻擊的前一天,王玄謨還在藥王壇出現過,和酈范談了很久關於飛鴿的事。陳慶之得知這個消息,便知事態嚴重,火速將消息報告給林兒。林兒聞聽到王玄謨在那個時候出現在太白山,和令暉等人一商量,就想到了王玄謨很可能就是許穆之的事實。
「你們是怎麼想到的?」檀羽忍不住問道。
林兒解釋道:「我記得後來更名司馬飛龍的許穆之曾說,藥王壇被攻擊時,他就在現場,對吧?」
檀羽點頭道:「沒錯,他說他當時在現場,還看到了我對趙溫用計的過程。可我問過藥王壇的人,他們說當時並沒有什麼陌生人出現在總壇,所以這個疑惑一直存在我心中始終沒能解開。」
「正因為如此,當得知王玄謨也在那時候出現過,我忽然就有些瞭然了。對總壇來說,王玄謨當然不是陌生人,可他卻的確是當時出現在總壇的唯一一個外人。於是我進一步聯想,馬上就想到了他的大弟子蕭思話。因為當時我們在調查香皂的時候曾得知,蕭思話是過去這麼多年,唯一對此感興趣的人。兩下一對比,我們就幾乎可以認定,王玄謨跟蕭思話,一定就是司馬飛龍跟荀萬秋化妝的,而這,也是為什麼王玄謨跟蕭思話從來沒有在我們面前出現,甚至華林園之辯這樣重要的場合他們也會缺席的原因。」
林兒的分析讓檀羽徹底的了悟了。沒錯,一直以來,其實有很多破綻能讓他找到真相,可惜,他都錯過了。他實在無法相信身為兩個江湖騙子的許穆之、郝惔之,會成為萬人崇拜的得道高人王玄謨、蕭思話。
不僅檀羽,呂羅漢也同樣不解,他只是奇異地對檀羽道:「這回我出山來救你,其實也帶點私心,我想看看這個冒充我幫弟子的王玄謨,到底有多大能耐。聽說他在彭城和你一場舌戰,辯得你啞口無言。你說,這樣厲害的人物,他幹嗎要冒充我幫一個因作亂而死去的普通弟子呢?」
當然,呂羅漢無法知道王玄謨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穿越者,他冒充荒土盟弟子是為了贏得趙郡、穎川大亂的殘黨的支持、進而引發北海幫再次起義。可更重要的是,這王玄謨卻是憑藉自己的實力,從南朝的最低層一步步爬到最高位的。其能力之強、手段之卓越,絕不是等閒之人。這樣的人,怎會是許穆之這樣的小混混,這也是檀羽在眾多疑點中始終沒有悟透的原因。
所以林兒也沒有回答呂羅漢的問話,只是續道:「當我想通了這一點,便知道那王玄謨一定會對阿兄不利。同時,由於王玄謨一直在推動飛鴿傳信這件事,而阿兄也正是去調查此事,你們一旦接觸上,就會面臨很大的麻煩。情急之下,我就寫信給阿雙,讓他去請他師尊下山,前往彭城保護阿兄。他們趕到彭城時,才知道你們已經被抓,他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那座塔,終於將你們救了出來。謝天謝地,我們動手還算快,打了他們的措手不及,他們沒能及時派大軍圍攻。否則即便是這麼多高手出馬,也未必能這麼輕易得手了。」
「等一下,」檀羽忽然正色地問,「按照你的意思,王玄謨一直在推動太白山搞飛鴿傳信,而且他和鄭修的關係也很好。難道說,當時鄭修急慌慌地把掌門之位傳給阿文,然後離開,實際是已經被王玄謨收買,讓他為南朝人做事?」
林兒見檀羽遲疑的眼神,抿著嘴弱弱地道:「雖然沒有證據,但我們現在都只能這樣認為了。也就是說,南朝人突然掌握了飛鴿傳信,正是因為他們秘密掌握了鄭修。」
第十八回 潁上
世界上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鄭修是否真的在為南朝人工作,沒有人知道答案,可大家都願意相信這是真的。的確,北朝朝廷很對不起他,明明他為北朝的科技發展做了那麼多事,可卻沒有得到他應該享有的地位,反而被北朝朝廷下令剿滅。檀羽想起了當時鄭修離開太白山時說的那番話,其語氣中的彷徨和絕望,讓檀羽至今都印象深刻。他不是不想為國出力,可是報國無門之下,他只能選擇投靠他國,這便是良禽擇木而棲的道理。其實鄭修對北朝已經仁至義盡了,畢竟他留下了整個藥王壇。
檀羽不願再去多想,便又轉而問道:「接下來林兒怎麼打算?」
林兒道:「正要給阿兄彙報呢。自從我們打下鄒山後,多路魏軍衝破了宋軍防守線,占據多處重要城池。我已傳令各軍,務必在未來兩三個月內打下淮河北岸。所以從鄒山到金鄉這一路,已有多處開始了反擊戰役。而我打算讓公主的兩萬人馬直撲潁上縣,也就是阿兄被關押的那個地方。那裡是新北海幫大兵駐紮的所在,現在王玄謨又已暴露,只要我們打下了潁上,北海幫便徹底失敗,那樣我們就能騰出手來,專心對付南朝人。」
檀羽點頭道:「你的安排我沒有意見。不過,這一次我之所以敗在王玄謨手上,據我分析,主要還是劉義隆的態度不明。你可知道,劉義隆其人現在何處?」
「唔……據司馬大俠上次傳回的消息,鄒山之戰後,劉義隆一直在金鄉城逗留。我也一直很好奇,他為什麼不回彭城統領全局,卻要在這前線的一座小城待這麼久。」
「嗯,要不你分我一支人馬前往金鄉吧,我想去看看,那劉義隆到底在搞什麼鬼,這樣我也能死心。」
林兒撇撇嘴,道:「才剛見面,阿兄又想離開我了呀?唉,不過你的想法我也同意,要攻打潁上,金鄉方向的確需要一支人馬來牽制南朝的援軍。要不然,我讓慕容香主領五千人隨阿兄去金鄉吧。其餘人馬,我領著他們去打潁上。兩面出擊,一定要在最短時間內拿下潁上。」
檀羽點頭道:「放心吧,這一次我不會再冒險了,一旦查出真相,立刻回到你身邊。哦對了,三少主的父親李寶也被王玄謨賺了出來。去打潁上之前,你最好把三少主也叫過來,如果需要處理和李寶的關係,最好三少主也在場。」
林兒道:「我明白,我已經派傳信兵去了。還有,自你們走後,小嫂擔心得了不得,聽說你們出事,差點昏死過去。現在她們都在附近的落村安頓,阿兄去金鄉,把她也帶上吧,省得她成天擔心。」
當下,檀羽便去附近村落找到尋陽,尋陽見了羽、英二人自然又是一番大哭。林兒則令慕容白曜率領五千丁零軍,隨檀羽往金鄉而去。
這一邊,寶珠的另外一萬多人,加上鄒山之戰後新近補充的人馬,近兩萬人,浩浩蕩蕩往潁上縣進發。至於呂羅漢和玄高等武人,則留下話來:「若有需要時,再去信相邀。」便告辭離開了。
且說鳳行屋載著林兒、令暉諸女,在寶珠大軍的簇擁下,向潁上縣進發。由於林兒的傳信已經提前出發,所以還在路上,就碰到了三少主帶著一隊親兵來到軍中。
林兒接住三少主,就將檀羽了解到的情況和她說了,然後道:「現在應該怎麼處理和你父親的關係,我也沒個准主意,所以把你叫來。這事情怎麼做,完全由你決定。」
李寶既然被王玄謨請出山,自然就成為新北海幫中最核心的人物。三少主作為義軍參贊,父女雙方竟成了勢同水火的敵人。可林兒卻把這樣重要的決定權交給三少主,就是對她完全的信任。
三少主抿著嘴想了半天,方才問道:「我二叔在嗎?我想見見他。」
林兒明白,這個時候只有宇文系是值得信任的,於是她道:「我已經派了司馬大俠提前去潁上縣偵察,不過傳回來的消息是,宇文二叔也和李城主在一起,只不過他是徐庶進曹營,不會真心出力的。你要見他,恐怕得等到潁上之戰打完的時候了。」
三少主搖著頭,道:「二叔對於我父親也是很矛盾。兩個人是結義的兄弟,發了誓要同生共死。可父親卻總是做著違背二叔意願的事,讓二叔也不知該如何面對。主母,孝道不同其它,父親雖然作惡多端,可要我對他痛下殺手,我做不到。如果潁上之戰中,寶公主的人和父親碰上,可否請他們手下留情?」
林兒過去握住她手,點頭道:「既然你決定了,我當然尊重你的意思。我這就給寶公主說,讓她留意李城主,必要時可放他過去。」
三少主又是一番感動,道:「謝謝你的大量。讓我到前線去吧,我聽說慕容香主被調去了金鄉,寶公主軍中缺一個副手,我正好去補這個缺。」
於是,三少主縱馬向前,追上寶珠的親軍,二女並轡,指揮著手下的兩萬人,直抵淮河岸邊。
潁上位於淮河南岸,運河的輔河在這裡流過,也是淮河沿岸一個重要的縣城。關押檀羽等人的困玉塔,卻修在了淮河北岸,與潁上城隔河相望。據探子回報,自新北海幫起義後,一路擾亂中原,就在這淮河沿岸作了許多孽。後來南朝人入侵,只能把潁上周圍的幾座縣城分給了新北海幫。自那開始,王玄謨就著手在這淮河岸邊修塔,似乎在他的計劃中,困住檀羽是鐵板釘釘的事。
然而,王玄謨千算萬算,還是算漏了飛鴿傳信這一步。因為事情相隔太過久遠,他也沒料到會因為這個事情暴露自己的身份。檀羽和林兒這對雙保險,始終能在關鍵時刻拯救自己,這就是真情的力量。
想來,仇不問已經成了新北海幫的軍師。他也明白,一旦讓出淮河陣線,那就意味著淮河以北的大片地盤要歸於林兒之手,這是他們丟不起的。所以他們的萬餘人馬,就在淮河北岸、依託困玉塔,構築起了一道背水陣,勢要與寶珠的大軍一決生死。
仇不問的策略非常明確,新北海幫大不了拼個玉石俱焚,反正他們都是白手起家,若實在打不過了,逃出去重新拉支人馬,繼續跟林兒對著干。而寶珠手下則都是丁零部族軍,是參加過龍空山戰役的、林兒手上的精銳之師。林兒還要依靠這支主力人馬去和南朝人對戰,若在北海幫身上付出太多,實力會被嚴重削弱,所以輸不起的是林兒這一方。
林兒當然也清楚這一點,所以還沒接上戰,寶珠就勒住自己的人馬,在距離困玉塔還有數里的地方扎穩營盤,只等林兒這最高決策指揮下達作戰命令。
第十九回 戾氣
林兒跳下鳳行屋,又轉身將令暉扶下車來坐了行椅上,這才向對面望去。對面一座高聳入雲的寶塔,正是困住她阿兄的困玉塔。救出檀羽後,她才終於看清這邪惡的地方。
林兒身後,是陶貞寶和令華。陶貞寶的武功不行,逃命的輕功還是不錯,傳令報信相當在行,所以一直是林兒的專用傳令官。至於令華,因為天天都要陪林兒念經,所以也一直待在林兒身邊,充當她的護衛。令華的武功雖然不及識樂齋其他幾個武人,可對付一般的小毛賊仍是綽綽有餘的,以她作護衛自然是最合適的人選。
林兒抬眼望向那座充滿戾氣的困玉塔,忽然就掩嘴笑了起來。旁邊諸人全都納悶不已,林兒卻道:「小師太,塔在你們佛教裡面,不是相當於墳墓嗎?新北海幫給自己修了這一座墳墓,你說可笑不可笑。」
陶貞寶道:「在我看起來,這個塔倒像是把中原所有的戾氣都吸引到它的裡面,只要能摧毀了它,自然就是將戾氣全部消解,還中原一個正氣。」
林兒回頭看了陶貞寶一眼,讚許地道:「師弟說得很有道理呢。難怪我最近總感覺這裡空氣都比以前要好了,原來竟是這個原因,說起來我們倒應該感謝這座塔呢。不過,萬一戾氣被放出來,沒人鎮得住,那不是更麻煩嗎?」
陶貞寶笑道:「讓小師太去做法鎮住群魔亂舞,實在不行,把兄長也叫過來幫忙,嘿嘿。」
林兒微作一笑,道:「你又為難小師太,不過……我覺得這主意不錯,我馬上讓人在這裡建一座祭壇,讓小師太在這裡念經,鎮住那些戾氣再說。」
剛說完,就見三少主過來問計,來日與新北海幫的大戰將如何進行。林兒這才鄭重神色,傳令道:「全軍列陣,正面強攻,首戰打出我軍的士氣來。」
次日一早,兩軍吃過早飯,就在這淮河北岸列下陣勢。義軍這邊,高長恭、寶珠、三少主、木蘭、念雙各騎戰馬,立於陣前。對面北海幫,以李寶為首,宇文系、沮渠唐兒亦都在側。雙方劍拔弩張之勢已成,大戰一觸即發。
這時候,淮河的河風吹過戰場,將兩邊的軍旗高高揚起。義軍手下,都是丁零來的虎狼之師,在與宇宙幫的對決中,早已煉就了他們如虹的氣勢。北海幫這邊,早被王玄謨的祝由術控制,個個都為戰勝識樂齋而拚命。兩邊士氣高漲,這一戰,誰也不會輕易服輸。
對面陣前,李寶手執一柄大刀立在最前,他那鷹眼的眼神如電般射向了這邊的三少主。他的怒氣如要直衝雲霄,舉大刀對三少主喝道:「李祖娥,幫著敵人對付你的親生父親,你還有廉恥嗎?」
三少主骨子裡也是有豪氣的,加上受陳慶之影響至深,哪是輕易肯服輸的人。李寶一上來就這樣罵她,她豈能忍受,當即朗聲回道:「伊吾城的老規矩,誰的武力強,誰就能在伊吾城做城主。這個規矩,恰恰就是你定的。現在事情簡單了,有本事,戰場上打過。擺長輩臉色,你還是大丈夫嗎?」
三少主的話鏗鏘有力,絕口不叫一聲「父親」,李寶被她這一激,哪裡還忍得住,氣得嗷嗷直叫,抖著大刀便向義軍衝來,口中叫道:「對面的蝦兵蟹將,有敢戰的嗎?」
義軍陣前,木蘭、念雙等一眾武人,俱被他言語挑動,胯下戰馬早已按捺不住。寶珠見狀,便道:「木蘭上前迎戰!」
木蘭道聲「得令」,一催戰馬便直衝向前,手中含光劍,便與李寶的大刀撞上。
李寶一看來的是個女將,慌忙勒住馬,奇道:「那個叫李熙的玄高傳人呢,你也是隴西李氏的子弟,難道不敢來與我一戰?怎麼來的卻是個女的?那個女子趕緊回去繡花,休要在這戰場上逞什麼能耐。」
木蘭一聲冷哼,滿眼的戰意便奪眶而出,譏道:「勝過了我,再和阿雙打。」說罷,只見她在馬上一彈,便直撲李寶的坐騎。一上來,木蘭就毫不手軟,直接使出了拚命的打法。
木蘭的騎術得了渤海高氏的真傳,一向是諸人中最好的,所以她也尤其擅長馬戰。寶珠派她打頭陣,正是看中了她的這一優勢。她在馬背上一彈,還能重新準確落回馬上,這都是精妙的馬術帶來的。
那李寶豈能不知木蘭的大名,識樂齋中的每一個人,他們都精心研究過。他早知道木蘭的實力不在念雙之下,可此時見其出手,才發現自己仍然低估了。所以他也立即振奮精神、心無雜念,全心應對木蘭的挑戰。雙方就在這淮河北岸的戰場上,斗將開來。
數丈之外的一座小山上,林兒、令暉和令華立在這裡,正在觀摩整個大戰的情況,同時商量應該用什麼計策來對付北海幫。
令暉道:「從他們的樣子來看,北海幫的人都憋著一口氣想要戰勝我們。也難怪,他們為了這一天,實在等了太久了。前面他們在準備充分的情況下,仍然被林兒救出了檀阿兄,想來他們也一定為此懊惱過許久。越是這樣,他們就一定會採取非常的手段。林兒,我若猜得沒錯,今天這一戰打完,他們一定會趁我們立足未穩,今夜就來劫營。」
林兒點頭道:「嗯,我也有這種感覺。既然阿姊這樣說,那我們就能針對性地決策了。讓寶公主把營盤騰空,蘭陵和三少主各領人馬左右埋伏,今夜非要擒幾條大魚。小師太,陪我到軍中大帳念經去。」
她說話時,前方陣上仍舊在激烈地戰鬥中。木蘭的劍術經過上次內力全失後,得到了迅猛的進步。再經這幾年和念雙二人互相切磋、取長補短,他二人都已進入了八袋高手的最頂層,實力直逼四大武魂。李寶雖然亦是當年的武魂備選,可畢竟不久前深受內傷,實力有所折扣。此時木蘭和他打起來,真可謂棋逢對手,誰也占不到多少便宜。
對於兩軍陣上的士兵,這才是一場比生死決鬥更值得觀賞的絕代演出。一個人生平能看到幾次頂尖高手的對決呢?所以即便此時雙方劍拔弩張,可沒有人躁動,大家都在關心陣前的對決。有人在默默地學習其中招數,因為學到任何一式都可能受用終身,也有人在各自為己方統帥叫好、希望她能帶領自己走向勝利。
因此,兩人打了一個多時辰,從馬上打到馬下,竟是沒有分出勝負,也沒有人顯出疲態。
再看對面北海幫陣前立著的人,宇文系與李寶實力相仿,自然也就和念雙在伯仲間。沮渠唐兒雖然殘了一臂,卻也有著七袋頂尖的底子,面對高長恭、三少主這些五六袋實力的低級武師,自然是勝多負少。
如此計算,雙方實力差距極小,再拼下去亦是個兩敗俱傷。三少主便小聲對高長恭道:「此戰恐是難分高下,若木蘭不小心中埋伏,後面的戰鬥就會很困難。不如先收了兵,再想計策破敵?」
高長恭想想也有道理,便叫寶珠鳴金收兵,等來日再戰。陣上木蘭聽到號令,當即收住攻勢,與李寶二人各自退回陣中。這兩軍相交的第一戰,就這樣結束。雙方勢均力敵,沒能分出勝負。
第二十回 偷襲
義軍的大帳內空空蕩蕩,只是中央有兩張蒲團,林兒和令華正在帳內念經。
自從涼州之戰後,林兒果然兌現了自己的諾言,每天都要念經,以消解戰爭中所遭遇的戾氣。這一習慣,在剿滅宇宙幫之戰中就一直保持著。丁零的眾軍自然都知道自己的元帥有這習慣,所以當她在念經時,沒有人會來打擾她。軍中許多人都在學習林兒的做法,會嘗試用佛法來消解自己殺人後的緊張和不安,這也極大地提升了丁零軍戰鬥的意志。
不光丁零軍,天下不論是想加入義軍的,還是想和林兒為敵的,都在研究林兒屢戰屢勝的秘訣。所以林兒念經的習慣,也成為街頭巷尾熱議的話題。作為一直以檀羽和林兒為一生之敵的王玄謨、仇不問等人,自然也不會錯過這樣重要的細節。所以當他們制定夜間劫營計劃時,最先考慮的,就是林兒今夜會在哪裡念經。
睿智的令暉,當然能猜透對方的所想。所以當她在設計今夜的策略時,首先確定的也是林兒的念經之所。很顯然,林兒是一個最好的誘餌,北海幫人只要看到了她,就會像餓虎看到生肉一樣,會忘記一切危險的。
義軍的哨崗今夜一切如常,箭塔內兩個丁零士兵正在用聊天打發時間。現目前,大家最常談論的話題是北朝皇室中的趣聞。一個士兵道:「聽說咱們元公主很受北朝新皇帝的寵幸,都已經大肚子了,皇帝還是夜夜臨幸,惹得其他妃子意見很大,可是又沒辦法,只有干嫉妒。」另一個士兵則回道:「那可不,元公主絕對是極品美人啊,我以前看到過一眼,驚得我當時就兩腿發軟。」「瞧你那出息,跟沒見過女人似的。」「女人我當然見過,美女就沒見過幾個了。我就不信,你看見檀元帥的時候,腿不軟嗎?」「嘿嘿,給你說句實話吧,你可別對別人說。其實每次在檀元帥面前,我都沒敢抬頭。」「哈哈哈,原來你和我一樣啊。」
士兵們的主題永遠離不開女人,可他們絲毫沒有意識到危險正在來臨。營寨的不遠處,幾百個北海幫軍士正悄然潛伏,靜候襲營的時機。
這時,一個黑衣人從北海幫潛伏眾中出來,如鬼魅般直撲箭樓,其身形之快,一看即知乃是世間頂級的高手。當然,箭樓的士兵是看不見的,因為他們的六識還沒有敏銳到這種程度,他們的作用只是用來對付普通兵卒。
黑衣人剛到箭樓下,就見兩道黑光閃過,那不是普通暗器,而是用極深內力催動的萬鈞神弩。當年在仇池,這神弩險些就要了羽、林二人的命,其兇險程度可想而知。這時候,催動神弩的人,功力尚在那時的沮渠兄弟之上,所以黑光到處,兩個想女人的哨兵就這樣安靜地去了,沒有發出任何的痛苦呻吟。
黑衣人迅速攀上箭樓,借著居高臨下,仔細觀察大營中的情況,卻見三五隊巡邏的衛兵正在按著一定的規律行動。衛兵的巡邏線路是由殷紹親自傳授的,根據不同的地形特點有著變化的形式,除了沒有死角外,還在許多薄弱地方增加了防守力度,所以要輕易突破這樣的巡邏而不被發現,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不過,透過中央大帳的窗戶,黑衣人清晰地看到了帳內只有林兒和令華兩個人。和兩年前張掖的情況一樣,唯一的區別是,今天的帳外守衛由韓均換成了他的小君木蘭。一般情況下,木蘭和念雙是輪流守上下半夜。
黑衣人當然清楚,這一次對方不用再像韓均那樣沒命似的逃了,以木蘭的劍術和性格,即便是呂羅漢來此,她都敢與之一戰,何況是他。除了木蘭,念雙夫婦的武功亦早已合二為一,一旦為了保護林兒而拚命,他們可以戰勝世上任何對手。所以,黑衣人不可能像上次那樣用強,他得想辦法引開幾個武人。
這一次,他的背後也有幾個頂級謀士。仇不問,被關押地牢十幾年,其心性已經被鍛鍊得無比堅硬;王玄謨,雖然一次次敗在林兒手上,可他卻一直是最接近戰勝林兒的那個人;蕭思話,連檀羽都承認自己敗給了他,他已經事實上站在了這個時代的巔峰。這樣強大的智囊集團,他們要面對的,只是一個令暉。因為令暉是此時林兒身邊唯一的謀士,並且,一直是其最依賴的謀士。
令暉的高超智力為人所熟知,是從張掖之戰開始的。在那之前,人們只知她是林兒的義姊,林兒走到哪都帶著她,卻沒有人知道為什麼。事實是,從紫柏山遇險,到震動陳慶之,林兒很早就發現了令暉的不世之才。雖然洛商會議、仇池之戰,令暉都沒有直接參與,但她在上邽圍城後的「暗渡陳倉」之策,也讓林兒笑到了最後。所以識樂齋人都認為,令暉是這世上最聰明的人。
這一次,是北海幫三大頭目,集體對抗這位身體有疾卻笑容可人的陶小君。勝利者會是誰呢?
黑衣人在觀察了大營情況後,從懷裡拿出一面令旗來,向著東南方向揚一揚,他身後潛伏的幾百個北海幫人便迅速向東南方移動。
東南的方向,正是義軍囤糧草的所在。林兒治軍,一向以糧草為先,所以糧草輜重部隊一直由她絕對信任的高長恭或和其奴領銜,這一次當然也不例外。為了防火防潮,高長恭對糧草一直有嚴格的制度管理。可是,他始終防不住別有用心的人。
北海幫的幾百軍士每人手持一個火種,有的是引開守護的衛士,有的則是燃燒引火之用,專門往糧多的地方扔。不幾息工夫,就聽見火起聲此起彼伏,幾個草堆很快燃了起來,火光頓時沖天而起。然後,就是高長恭急忙組織兵士迎敵和救火的聲音。
遠處在箭樓上觀察的黑衣人見狀,嘴角略扯出一絲笑意,隨即便脫去了身上的黑衣,縱身一躍便下了地,沒入到黑夜之中。
高長恭滅了火,還沒來得及清理頭上的黑灰,直接就帶著一群手下來到林兒的大帳外。
看守的木蘭見高長恭模樣,擔憂地問:「到底怎麼回事?陶小君不是說他們會來行刺主母嗎?怎麼卻變成了燒糧草?」
高長恭晦氣地搖著頭道:「老馬也有失蹄的時候,誰會想到他們竟然打糧草的主意。營里囤的糧草被他們燒了一半,這回麻煩可大了。」
「這卻如何是好,高先生趕緊回後方調糧吧?」
「我已經派人去了。師叔還沒念完經嗎?我得向她彙報這情況。」
木蘭正要回答,就聽見帳內林兒的聲音:「蘭陵,到底怎麼回事?」
隨著話音剛落,林兒從內掀帳出來,一臉擔憂的神色,顯然她也聽到了高長恭剛才的話。
高長恭正要上前稟報,突然此時,從他身後竄過一個人影,在只離林兒幾步的地方,就聽一聲大喝:「受死吧!」一道黑光便徑直向林兒飛來。
那光,正是上次差點要了林兒命的萬鈞神弩!
第二十一回 演戲
那神弩來得太快,其人又離林兒太近,木蘭雖然已經全神貫注地保護,可仍然無法反應過來,只聽見她的一聲驚呼,神弩仍舊飛向了林兒身上致命的要害。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連那偷襲者都有些不可思議:天下聞名的水心仙子,就要死於自己的暗器之下了嗎?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髮之時,奇蹟就這樣發生。突遭伏擊的林兒並未顯示出慌亂神色,反是將身體輕盈地向旁邊挪了過去,這樣的輕身功法,江湖中人一看即知,正是專為逃命所用的輕功。
林兒會輕功?
偷襲者當即呆住了,這是他做夢也沒想到會發生的事。雖然他呆住的時間很短,但與他相距很近的木蘭已經向他攻來。高手對陣,棋差半步就是滿盤皆輸。偷襲者這半刻的停頓,就讓木蘭占了先手,招招狠命的進攻,令偷襲者只能疲於應付,再無暇進攻林兒。
剛才林兒那移形換影的步法,雖然躲過了要害,但畢竟神弩來得太快,仍然擦到了她的手臂,帶出了點點血花。林兒嚶嚀一聲坐到地上,隨她之後出帳來的令華,則過去將她扶住,用身邊的銀針替她扎穴來減輕痛苦。
同一時間,另一個武人念雙也不知從哪裡沖了出來。林兒的受傷,令他惱怒異常,二話不說,就與木蘭一道和那偷襲者戰將起來。木蘭和念雙俱是八袋頂級實力,這二人並肩,即便四大武魂也可戰而勝之,何況這個偷襲者實力尚在他們之下,沒三五個回合,念雙的劍便已架在了那人的脖頸之上。
那偷襲者最終成擒,只能長嘆一聲,大叫道:「天亡我也!」
「不是天要亡你,而是邪不能勝正。」卻從身後走過來一群人,正是識樂齋諸人,坐於行椅上的令暉,仍舊面帶微笑,不改她一貫的親切。而說話的,卻是給她推行椅的三少主。
偷襲者一聽聲音即知其人,怒道:「李祖娥,大不孝之人,也配說自己是『正義』嗎?」
三少主冷然譏道:「手下敗將,還敢狡辯。木蘭阿姊,揭開他的易容吧。」
剛才高長恭帶著一干手下來到林兒帳外,難怪木蘭並未發現什麼異狀,只因偷襲者易容成了義軍普通士兵模樣,穿著亦是義軍服色,原來他是易了容的。這時,木蘭過去在他臉上撕下假面,偷襲者的真容方才顯現出來,正是三少主的父親、魔君李寶。
李寶被揭開真容的那一刻,終究是有些羞愧,畢竟他從來都在三少主面前有著絕對的權威,可這一次卻真真地敗在了三少主面前,這臉上的確有些不好看。可他仍舊一股不服輸的勁頭,重又回頭看向了林兒和令華,他想知道,林兒什麼時候學會了那樣高深的輕功,難道她真的是天上下來的仙子?
當然不是,從識樂齋諸人的最後面,走過來一個人,正是仙姬。仙姬來到林兒和令華身邊,小心替她們擦拭著臉頰,半晌,才現出其人真實的面容。原來,林兒是雙妹易容的,而真正的林兒,則易容成了令華。難怪她可以在第一時間為雙妹療傷,令華可沒這能耐。
易容揭開的時候,林兒卻先向人群後呼喚:「小師太,快來幫忙扶一下雙妹,讓她到帳內休息,把我準備的藥給她喝了。」
人群後果然又走出來一個尼姑,正是那真正的小師太令華,原來之前她根本不在帳內,而是與三少主她們在一起,專等有人來偷襲。令華這時才過來扶雙妹,自回帳中去了。
待兩人走後,林兒方才站起身來,過去一手挽著仙姬,溫言道:「讓你來回跑,真是辛苦了。」說完這話,她才終於走到李寶面前,冷冷一笑,道:「你們以為,玉娘跟我阿兄去了金鄉,沒人能替我易容,卻不知早在我們分兵的時候,阿姊就已經授意玉娘,讓她及時回來,所以我們才能設下這李代桃僵的計策,就等你鑽進我們這圈套。」
李寶見林兒一臉鎮定的模樣,仿佛自己的所有行動都在她的掌控中一般,他不禁有些詫異地問道:「你是說,這一切都是你們計劃好的?剛才所有的模樣,都是演給我看的?」
林兒道:「蘭陵一向是個獨行俠,他向我報告事情,從來不帶手下,今天破例如此,自然是故意的。阿姊早就算到,那王玄謨是個頂級的易容術高手,他以『王玄謨』這個身份行動時,就一直是用的假臉。這一次,你們想要來劫營,自然也會利用易容的手段,這樣好讓你能最大限度地接近我。所以蘭陵帶人來此,正是想讓你混進這群人,好引你儘快出手,暴露身份。不妨告訴你,被你那些人燒掉的,根本不是什麼糧草,只是一堆雜草而已,真正的糧草,正由姓和的領人守護,安全著呢。」
說到這時,林兒已經忍不住嘻嘻笑了起來。李寶還有些心有不甘地道:「剛才我明明聽到你的聲音才動的手,為什麼……」他說到這裡就住了嘴,他已經明白真相了。令暉的設計非常巧妙,她讓林兒易容成令華,這樣高長恭帶人前來時,林兒就可以在帳內答話,讓李寶想當然地以為出來的人一定是其真身,從而快速出手。歸根結底,令暉的計算還是高了一籌。
李寶看著林兒自信的眼神,他已經徹底沮喪了,他終於明白,自己身後那三個頂級謀士,這一次仍然輸給了那個叫鮑令暉的女謀士。也許此生此世,他們都不可能再是令暉的對手了。
一直在控制著李寶的念雙見李寶最終服軟,這才問道:「這人怎麼處置?」林兒便回頭對三少主道:「你決定吧。」
三少主抿抿嘴,走到李寶面前,輕聲問道:「父親,別再跟著王玄謨了,他絕不是林兒主母的對手。」
李寶一聲悶哼,道:「毀我伊吾城的人,都必須要死!我跟著誰不重要,但我的對手一定是這個婦人!」
三少主無奈地搖搖頭,「你我各為其主,父女關係再難兩全。從今後,也只當是路人了。這一次,我放你回去,算是還你的養育之恩。以後若再被擒,那就休怪我不義了。阿雙,放他走吧。」
念雙回頭看看林兒,見林兒微笑同意,這才收起劍來,手一揮,就有手下將李寶拖出營去。李寶忿忿地再看了林兒和三少主一眼,那眼神中除了憤怒,還有一絲無奈。
這一邊,仙姬則上前小聲道:「林小君,我還要趕回金鄉去。先生要化妝前往偵察,需要我在旁邊的。」
林兒輕握住她手,柔聲道:「辛苦你了,讓小師太送你去吧,路上小心點。順便替我轉告阿兄,潁上這邊的戰況很好,叫他別太拚命了。」
仙姬點點頭,便去叫了令華,兩人又赴金鄉方向去了。
由於這一次偷襲沒能得手,次日,北海幫高掛免戰牌,想是其人也有些受挫,正在折騰新的策略。林兒也索性趁這機會調整一下自己的軍力,讓兵士們略作休整,只是好生巡邏,別再讓偷襲之事得逞。
到了晚間時分,林兒和識樂齋諸人正在大帳中商議破敵方略,令華騎著快馬回來了,同時帶回了檀羽的口信。
只見令華有些竊生生地道:「林小君,先生說話時的脾氣不太好,我要照原話重複嗎?」
林兒有些詫異道:「他的脾氣不太好?出了什麼事?就按他原話說吧。」
令華「哦」了一聲,突然就轉了個氣急敗壞的模樣,大聲吼道:「林兒平時聰明,怎麼這次卻拎不清事體。兩軍交戰,好容易擒了對方上將,她卻放了回去,她以為她是諸葛孔明七擒孟獲嗎?那李寶一向奸險,無所不用其極,這次放虎歸山,我看她怎麼收拾那局面!」
諸人皆知檀羽一向和藹、且對林兒悉心呵護,沒想到這一回竟發這麼大的脾氣,一時都只能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應對。唯有旁邊的令暉,卻悄悄地掩著嘴,不置可否。
第二十二回 侮辱
林兒聽完令華的話,臉上一陣紅。她還從來沒聽到過檀羽這樣大聲吼她,一時也有些慌了神。
三少主連忙來到中央跪倒,口中道:「放李寶回去是我的錯,不怪主母,要罰請罰我吧。」
林兒定了定神,過去扶起三少主,勸道:「你別多心,阿兄這樣說,一定有他別的道理。他臨去金鄉前,還專門讓我把你叫過來,分明就是要讓你來決定如何處理與你父親的關係。可這時候他又突然變卦,我猜一定和他在金鄉的見聞有關。小師太,金鄉發生了什麼事嗎?」
令華想了想,道:「我不太清楚,我去那的時候,先生他們都在大營中歇息,並沒有出去偵察。我問了韓阿姊,她說先生正在制定破城方略,具體的卻沒和我說。」
林兒點頭道:「阿兄一定又在鼓搗什麼大計劃,且由得他吧。打下潁上後,我們自去與他會合便是。」
三少主便道:「請主母許我戴罪立功,我要設計,重新把李寶抓回來。」
林兒道:「三少主願意出馬,我自然放心。蘭陵、寶公主各領一隊人馬配合你,木蘭、阿雙也供你差遣,此戰一定要有所斬獲。」
當下,三少主又去請了令暉到她的帳中,兩人商量了半夜,這才定下一個擒賊先擒王的計策來。
次日一早,就見義軍重新排開了陣勢。為首一員大將,胯下一匹白馬,英姿颯爽,豪氣非凡,正是木蘭。在她身後,潘寶珠公主領諸軍壓陣,其左右是李祖娥三少主和李雍容李雙妹,識樂齋的兩大美女,不愛紅妝愛武裝,威武霸氣、睥睨天下。再往後看,則是令暉坐於行椅上,林兒和令華左右扶持著。她們的身邊,數百個身著紅粉亮甲的女戰士,個個氣勢堂堂,戰意凌厲,丁零人無不知曉,這是寶珠公主的親衛軍。當年寶珠公主從紫柏回丁零後,就集合了數百個有膽氣的小女,訓練她們成了自己的親軍。
今天,所有上陣殺敵的,竟然全是女人。
不是因為義軍中沒有男人,高長恭、念雙諸人,俱是不怕死的好漢。只是因為今天三少主要組織這樣一支娘子軍,這就是她和令暉用了大半夜想出來的計策。就在最前面,木蘭的邊上,打著一面旗幟,上書「劍挑北海幫美女殺手,其餘免戰」。意思很明確,只有王玄謨在紫柏山培養的那些美女們,才能配得上做識樂齋的對手,其餘的人根本沒有放在眼裡。
不僅如此,木蘭還在大聲喊道:「前幾天那些抓了我家檀先生的女人都給我滾出來,我們來報仇了。」
這顯然是一種侮辱。對面的李寶,當年因為妻子的背叛,他在伊吾城無女不淫。在他心中女人就是他的玩物,他從來不會把女人放在心上。可是現在,他卻遭到對面一群女人的侮辱,似乎在對面的人看來,自己還比不上自己的手下李敬愛訓練出來的那些美女殺手?
是可忍,孰不可忍?
任憑王玄謨如何勸誡約束,這激將法仍是激起了李寶心中的怒火。他一個人提著刀便縱馬衝出大營,後面只跟了一個宇文系。李寶當然希望領大軍再戰林兒義軍,可是,王玄謨和仇不問等人,哪會看不透這如此明顯的激將法,他們哪會讓自己的手下出去送死。唯有宇文系是和李寶站在一起的,所以只有他陪他。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三少主太了解她的父親了,這就是她之所以敢派出幾百個純女將陣容的原因。她早已算定,李寶一定會出戰,而且是單槍匹馬。
接下來的事情就簡單了。戰場上的女將都是用來誘敵的,大隊人馬還在後面。李寶、宇文系拍馬衝到戰陣當中時,就聽見一聲長嘯,念雙領一隊人馬從斜刺里殺將出來,大喝一聲:「麥積山李熙在此,來將下馬受縛!」
李寶心知中計,可哪會輕易認輸,奮起一股勇氣,又向念雙衝來。念雙得了三少主指示,並不與他直接衝撞,只由手下人馬將李寶團團圍住,不讓他突圍,只用車輪戰去拖垮他。李寶就算有絕世的武藝,畢竟好漢架不住人多,沒一個多時辰,他和宇文系便雙雙被義軍擒住。
義軍此戰,又擒敵軍大將,滿意地收兵回營。李寶被押到了一個帳內由專人看守,宇文系則當然地被請到了林兒的大帳中,好酒好肉款待於他。識樂齋有很多真誠相待的朋友,宇文系這位義士,絕對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位。
宇文系雖是三少主的二叔,但在三少主心中,卻如生父一般。宇文系剛一進帳,三少主就撲了過去,眼淚也在一瞬間流下來。
宇文系忙替三少主拭去淚水,笑言道:「娥兒都已嫁為人婦,怎麼還是這般孩氣。聽說你給陳慶之生了個女兒?」
三少主收住淚水,尷尬一笑,這才回道:「嗯,在丁零時候生的,取名叫樂情。現在正在潼關,二叔如果有時間,一定要去看看她。」
宇文系欣慰地道:「一定去一定去,不知道長得像不像玉奴。對了,陶貞寶陶公子在這裡嗎?」
說著,他轉頭看向了帳內的識樂齋諸人。很快,他就見到了正坐在令暉行椅邊的陶貞寶。那眉宇間,他依稀也看到了潘玉奴的模樣,他一時呆住了。
諸人聽到宇文系問,自然都明白了,今天是揭開秘底的時候,到底三少主和陶貞寶是否同母異父的姊弟。這句話,是由林兒來問的,因為她很想知道,自己最尊敬的師父,是否真的是個勾引人妻的不肖之徒。
宇文系明白諸人的疑惑,他只能嘆一口氣,道:「這件事情上,最苦悶的大概就是陶隆陶大俠了。他沒做錯任何事,只是愛錯了人。」
「愛錯了人?宇文二叔的意思是,我師父真的和潘玉奴產生了不正當關係?」林兒聽聞此言,心中頓時一涼,她感到了自己多年的信仰似乎在慢慢崩潰。
宇文系卻有些恍惚地道:「不不不,沒什麼不正當的,只是時勢所逼而已,要怪就怪劉義康吧,一切錯誤都是這廝造成的。其實陶大俠並不愛玉奴,玉奴也不愛陶大俠,他們的結合是一個錯誤,一個無奈的錯誤。所以陶大俠至今不願認自己是陶公子的父親,我想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吧。這個世上,只有一個人是真心真意愛玉奴的。」
諸人看著他說話時的眼神,其實都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愛情的無奈,就是至死你都不知道自己真的愛誰,誰又真的愛你。
那一邊,陶貞寶已經有些失態了,他握住令暉的手在不停地發抖,他這才終於知道,自己的生父母是誰,也終於知道,自己的出生根本是一個錯誤。
而三少主,則終於確認了陶貞寶是自己同胞小弟的事實,她走過去,托住了陶貞寶的臉,輕輕地喚道:「二弟,忘掉那些不愉快的事吧。以後,你有我這阿姊,我有你這二弟,我們是一家人,永遠不會分開、永遠都是最親的姊弟。」
陶貞寶被她一說,感情頓時失控,就這樣抱著三少主大哭起來,把他沒得到過的母愛,全轉到了三少主身上。三少主,也找到她在這世上唯一一個值得她付出的血親。
而宇文系,見到這兩個人的感情,亦有些動情地道:「太多的仇恨、太多的隔閡,都是源於一些沒來由的短視。林兒,我請求你,替世人開解,讓他們不再發生如陶大俠和玉奴這樣的悲劇。」
「可我應該怎麼做呢?」林兒卻有些茫然若有所失。
宇文系則道:「多的話我也不便說,如果林兒有時間,可以去一趟白馬城。在城西郊有一個小村,村中有一個何仙姑,醫術高超,當地人無不知曉。你去何仙姑那裡拜訪一下,相信所有的疑惑就都能解開了。」
「何仙姑?我怎麼從來沒聽到過這個名字?」
「你當然不會聽到。因為,她才是你的師父真正愛了一輩子的人。」
第二十三回 更新
三少主用計擒獲李寶的消息迅速傳到了金鄉。很快就從金鄉傳回來檀羽的回信:「李寶被稱為魔君,一生作惡無數,洗罪城中的那些殺人雕刻就是他作惡的證據。此次王師出征,他作為北海幫賊首,屢次試圖以蠻橫之力擊殺我軍主帥。其居心之叵測,其用意之兇險,皆是難赦之罪。我意,將他押到金鄉來,就在淮河邊上將其處訣,以儆效尤。」
「這……」林兒看完檀羽的回信,一時猶豫不決,「阿兄這回到底是什麼意思,怎麼一直和李寶過不去?」
三少主卻有大義滅親的態度,毅然道:「他這樣安排,一定有他的道理。請主母允許我親自押李寶去金鄉。」
林兒沉吟良久,只能說道:「那就按阿兄說的做吧。蘭陵、寶公主,好生守住大營,若對面出戰,便全力迎戰,不得懈怠,若對面死守不出,那就先和他耗幾天。阿姊、師弟、木蘭、阿雙、雙妹、小師太,咱們陪三少主一起去金鄉。」
當下,一輛為李寶特製的囚車,由木蘭、念雙輪流帶人看押,林兒領著一千多士兵離了大軍,向東而行。
宇文系也當然隨行,關於李寶的安排,他並沒有多說什麼,似乎一切的結局,他都能接受。林兒也問他為什麼還要這樣死心踏地地跟著李寶,他卻沒有回答。或許是因為當年結義時的誓言,或許是因為多年養成的習慣,或許是因為潘玉奴。
檀羽帶到金鄉城的五千人馬,由慕容白曜率領,就在距金鄉城西門幾里處、沿著淮河紮營。距探子來報,除了檀羽這支人馬,金鄉的東南兩面也有北朝的軍隊。上次林兒調動南朝軍,將劉義隆拉到了金鄉,於是這裡就成了雙方攻防的焦點地區之一。也難怪,檀羽會想到在這裡處決李寶,這就是要做給所有北朝人和南朝人看,長我軍士氣、滅對手威風。
然而,林兒帶領人馬來到營地時,卻明顯感到了氣氛不對。雖然她早已命人過來通報,可出營來迎接她們的,卻不是檀羽、也不是統兵將領慕容白曜,更不是蘭英、尋陽諸女,竟是漂女。更奇的是,漂女還難得的披上了一件輕鎧,她平時總嫌那東西重,不愛穿的。
林兒接住漂女的手,奇道:「美女怎麼變了樣了?我阿兄他們呢?」
漂女有些無奈地道:「興許是那個眭夫子來的關係吧,檀生這兩天怪得很,總是神出鬼沒的,難得見到他。眭夫子說他是乍回家鄉,有些失神想家,我才不信呢。更奇怪的是,慕容香主病了,沒法統軍打仗,可軍中又沒將領可用,只好讓我先代幾天班。仙姑,你來了就好了,你看我這樣子,哪裡像是帶兵打仗的人。」
林兒又惱又奇,道:「你們這打仗簡直像兒戲,慕容香主習武之人,怎的平白無故卻病了?眭夫子又是誰?」
「槐沙集的眭夸眭夫子啊,不過這次是獨孤將軍派來的。前天檀生給京城去了封信,沒多久眭夫子就來了,還帶了獨孤將軍的口信,說這裡的事全權由檀生處置。」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竟然要報到平城去?阿嫂她們又在哪裡?」
「大檀嫂和小檀嫂天天躲在自己的帳里,大檀嫂一直在安慰小檀嫂,但又不知道什麼事,問她們也不肯說。仙姑你也知道,檀生來金鄉,就是想調查為什麼劉義隆會逗留在金鄉,鄒山之戰中我們左右調動、大軍壓境,他也不離開,彭城的事情他也不管,而情願交給王玄謨去處理。所以檀生派人喬裝進金鄉城偵察過一兩次,回來之後就變成了現在的怪狀。我從小道消息打聽,據說是因為受到了什麼人的武力威脅,他怕離開金鄉就會遭遇滅頂之災。」
漂女說得糊裡糊塗,林兒卻似乎聽懂了什麼,一直隨意地點著頭。直待漂女說完,林兒只能輕嘆一聲:「看來,阿兄已經準備好接受這最後的結局了。」
剛說完,就見黃龍從軍營中急急地跑過來,對林兒道:「師叔,師父要你馬上去見他。」林兒道:「行,帶我去吧。美女,你安排人手將李寶關押起來,千萬大意不得。」說罷,林兒就隨黃龍進了營去。
這一邊,漂女則引著三少主諸人往營內走。剛走沒幾步,就見一個喝得醉醺醺的夫子走過來,那自然就是眭誇了,天下也只有他會這樣「酒肉穿腸過,佛在心中留」。
眭夸斜睨醉眼,掃了一圈剛來的諸人,半帶禪意地道:「孽障也好、痴緣也罷,你們這些人,不都好好的嗎?有些人,總是想不通啊。」
他說的孽障大概是指陶貞寶吧,痴緣則當然是隊中的念雙和雙妹了。的確,這幾個人雖然都曾面臨問題,現在,他們不都很開心嗎?
念雙和木蘭都在槐沙集待過,從小就認識這眭夸,也習慣他瘋瘋癲癲的模樣。至於其他諸人,則只在羽、林回趙郡完婚的時候見過其人。
念雙便上前和眭夸搭話道:「你這酒肉夫子,什麼時候倒成了朝廷的人,還替那獨孤將軍傳消息?」
眭夸打了個酒嗝,半眯著眼道:「那年老腐儒為小腐儒定下人生任務時,獨孤將軍卻苦於自己的朝政屢屢受挫。兩件事情看似無關,但內在卻是一樣,兩個人都不希望看到中原混亂的局面。我這老頭子,除了會喝酒,也就是跑個腿,既然能順手幫個忙,何樂而不為?朝廷不朝廷的,何必在乎那麼多?」
念雙聞言,不禁奇道:「聽你的意思,阿羽那個很難的『匡正中原亂局』的任務,馬上就要完成了?」
眭夸卻不置可否地搖搖頭,「完成?這世上有人能完成這個任務嗎?別把小腐儒看得太高了,他還沒超過老腐儒呢,除非他能找到一本書。」
「一本書?」諸人俱是好奇不已。
眭夸神秘一笑,道:「嗯,一本叫做《諸神名劍譜》的書。小腐儒為了那個任務,殫精竭慮這麼多年,總要給他一點好處嘛,否則他撂挑子不幹了怎麼辦。所以我這回來這裡,就是要把這本書的秘密告訴他,讓他有個念想,嘿嘿。」
他說話時一臉諂媚的怪異表情,仿佛是把檀羽全算計進去了。可是諸人之於眭夸,早知他對檀羽非常地愛護,直是當成了衣缽傳人一般。所以大家也就明白,這本叫《諸神名劍譜》的書,一定非常的重要,未來將成為檀羽更新的任務。
一面說話時,就見林兒已經和檀羽說完話回來了。林兒的臉色凝重,顯然是從檀羽那得到了許多新的訊息。
三少主慌忙上前詢問具體的情況,林兒卻並不回答,只是道:「阿兄已經在淮河邊建起了一座斬龍台,要在那裡斬了你父親的頭。他已向朝廷請旨,旨意一到就立即行刑。對不起了,我沒能勸阻他。」
三少主默然良久,只能無奈地道:「請替我找到潘玉奴的墓,他們死前不能在一起,死後希望他們能做一對鴛鴦吧,不要再有痛苦和不安了。」
第二十四回 斬龍
李寶和李孝伯、王玄謨等七人,均是當年太武帝拓跋燾請到御前面聖的七大族宗。李寶是隴西李氏的代表、是原本西涼國的國主。根據上次劉義康的說法,是他一手促成了王玄謨和李寶二人成為宗師。所以這一次南朝北伐,就得益於以王玄謨和李寶二人為首的新北海幫作亂,劉義康的未雨綢繆為現在的南朝掙得了許多先機。事實上,不論舌戰實力、抑或江湖地位,當年的劉義康都不在任何一位宗師之下,只不過因為他是南朝的皇族,不可能成為北朝皇帝的座上賓,故而沒能得到那個名位。
但是,檀羽要在斬龍台上斬殺身為宗師之一的伊吾城城主、魔君李寶,這無疑是斬去了拓跋燾最後的一絲尊嚴。他在位時想要收天下英才為己所用,結果是這個人要死在他自己國家的鍘刀,這只能充分說明他的識人不明。所以檀羽要請旨斬龍,就是希望得到永平帝拓跋余的首肯,這也算保住朝廷的顏面。
不過,檀羽在淮河斬龍的消息不脛而走,許多人都提前過來圍觀。當然,檀羽也請了一些人前來參與,督軍河西的源賀派了特使前來,而隴西幫的李璨、真虛等,俱都在被邀請行列。在林兒受天下都招討兵馬大元帥後,天下英雄紛起響應,隴西幫也不落人後,在趙郡附近組織了一支人馬,由李璨率領,與侵犯趙郡之敵血戰數個回合,平棘城幾度易手,卻仍然在北朝控制之下。可以說,金鄉以東的諸路軍中,李璨的人馬算是最強力的一支。當然,因為私交的關係,他們也最擁護林兒的名義指揮。
就在淮河邊上,緊靠河岸建起了一座高台,這就是專為行刑而設的斬龍台。高昌北涼掌握最多權力的護國大將軍、呼嘯河西的匪首、不論男人女人都談之色變的大魔頭、位列七大族宗的魔君李寶,被送上了斬龍台。已到泉下的原西北經略奚眷,若他看到這一幕,不知會不會有所感慨,畢竟他一生最大的願望,就是肅清涼州的禍患。
監斬的是鄭羲的三兄鄭洞林,永平帝即位後,作為士人的代表,鄭洞林也順利晉為公卿。此次,他是作為永平帝的宣旨特使來到金鄉。永平帝的旨意很簡單,李寶的處置,全聽天下都招討兵馬大元帥檀氏一力斷決。
檀羽和林兒就站在斬龍台下,旁邊就是淮河奔騰而過的河水,河風吹過,便有逝者如斯之感。大河東去,在這淮河岸邊不知走過了多少英雄,又有多少英雄在此捐棄生命。這條河承載著這個民族千年的榮耀,同時也洗滌著一切的罪惡。羽、林二人俱都愴然若失,他們在為天下奔走時,卻始終未能找到存在的意義。他們並不知曉為什麼今天要站在這裡,要用暴力的方式處置一個極端暴力的人。但他們知道,他們還要繼續走下去,因為檀羽已晉為賢人,他明白堅持的價值。
時辰將至,鄭洞林開始宣讀永平帝的旨意,羽、林二人充耳不聞,他們在等待著什麼,或者說,他們知道某些事總會發生,雖然那並不是他們想要的。林兒悄悄地伸手過去,與檀羽十指緊扣,這時候,檀羽太需要這溫暖的力量了。
在他們身後,蘭英和尋陽也互相手握著手,尋陽那如水的眼神今天也有些黯然,她當然知道今天會發生什麼,檀羽在決定他的計劃時,首先就和尋陽說過了。尋陽支持自己夫君的任何決定,但她有些想不通,人性之墮落,讓她措手不及。
旨意宣讀完畢,李寶被反綁著推到台前。李寶的眼神向著天際,大有英雄遲暮之感。的確,當他的授業師尊沮渠蒙遜死在他的陰謀之後,他就實際上成了這世上最有威勢的人。他曾橫行涼州,在他胯下呻吟過的女人何止千百;他曾窮奢極欲,在乾旱的涼州人為製造了一片江南樂土。然而此時,這條梟龍,終於要被斬下那高傲的龍頭,從此歸入這千年不變的黃土。生命逝去,過往的一切繁華罪孽,就都煙消雲散了。
在這個時候,李寶只能仰天一聲長嘆:「來世再做英雄!」
話音剛落,忽見淮河對岸疾速駛過來幾艘小木筏,朝著斬龍台的方向極快地接近,岸上諸人剛反應過來時,木筏已靠了岸。幾個黑衣的蒙面人衝出木筏,一二個縱躍就到了斬龍台上,其中一人踢開行刑的劊子手,便將被反綁著的李寶解開了束縛。
變起突然,台下觀禮的念雙便要躍上台去阻止那人的行動,可旁邊木蘭卻叫道:「保護阿羽要緊!」原來木蘭一看來人武功,便知不在她和念雙之下,連忙奔到林兒身邊,保護其周全,同時高叫念雙保護檀羽。羽、林二人吃過太多這樣的虧,所以木蘭也才格外地小心。
但他們兩個最強的武力沒能出手,也給了台上充分的救人機會。雖然斬龍台邊早已有幾十個軍士嚴密看護,可軍士們畢竟沒有多好的身手,黑衣人個個都有高深武功,再加脫去束縛的李寶,很快就突破重圍,往淮河岸邊走。一旦上了木筏,要想再抓住他們,那就很難了。
就在這時,又從遠處出現了數十條大大小小的船,快速向岸邊靠過來。觀其旗色,倒是林兒義軍的人馬。待走得近了,才發現船頭站著一個人,正是慕容白曜。原來慕容白曜生病的消息,果然是假的。
見到來船,岸上眾人這才明白,原來檀羽早就料到了會有人來劫走李寶,所以安排下了一切。唯有尋陽小聲說了句:「阿姊,羽郎給慕容香主說的是,是否領兵前來攔劫、抑或放走來人,全憑他自己決定。這麼看來,慕容香主終於想通了嗎?」蘭英則感慨道:「這才是真正的大義之士,他沒有辜負羽弟的信任。」
斬龍台上的李寶等人亦看到了淮河中的變化,他們只有幾艘木筏,要想突破慕容白曜那幾十條大船的封鎖,顯然機會渺茫。無奈之下,他們只能走陸路遁逃。可是,檀羽又哪裡會給他們機會,就在黑衣人出現的時候,三少主已經率領著上千個軍士,在斬龍台外圍圍成了一個大半圓,里外十幾層,他們就算有再強橫的實力,也絕無可能突破這樣的防守。
台上,剛剛解去李寶困綁的為首的黑衣人見此,也只能慨然一聲嘆息:「今日敗矣!」
整個場中人,俱都聽見了這聲嘆息,以鄭洞林為首,便來到檀羽身邊,朗聲贊道:「為儀運籌帷幄、算無遺策,真是讓人佩服得緊啊。這些人想暗渡陳倉,也全都在你的掌控之中。」
然而檀羽卻沒有半分高興的神情,他只是不停地搖著頭,無奈地道:「我倒希望他們不要出現,我倒希望慕容香主不要出現,我倒希望一切都沒有發生啊。」
圍觀眾人無不大奇,獲得了這樣的大勝,無疑是對整個北朝軍隊極大的鼓舞,怎麼檀羽卻在此時說出這樣的話來?
檀羽也知眾人的疑惑,於是,他只能緩步走到斬龍台下,對著台上那個黑衣人,竟是長揖及地,做了個十分恭敬的禮儀。
就在眾人張大了嘴吃驚不已的時候,檀羽道出了事情的全部真相:「世伯,你明明知道這是我設下的計謀,可為何你還是來了,為什麼啊?」
原來,那個營救李寶的黑衣人,竟是趙郡士人的領袖、檀羽最尊敬的大師伯、隴西幫幫主,李靈。
(第二十二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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