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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嘉烽火 (第二十三卷1-12)作者:教授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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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4-25 03:02:5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作者:教授乙

第二十三卷 天下歸心
第一回 入魔
檀羽這一聲喚,才讓在場眾人全都傻眼了。眾人大多是檀羽請來的客人,像李璨、真虛之屬,無一不和李靈有關聯,這時聽到來營救李寶的竟然是李靈,人群的木然表情可想而知。
就有人不停地嘀咕:「他是李幫主?」
隨著這樣的思緒蔓延,許多人從驚訝變成了疑惑,似乎這是一個很大的局,一個很長的故事,眾人都成了這個故事的看客。而豪爽如李璨、沉穩如真虛者,都已經來到了前排。他們的表情緊張而不安,畢竟李靈乃是於他們非常重要的人,如果台上的人真是李靈,那信仰的崩塌是難以承受的。
可是,早已知道真相的尋陽、慕容白曜等人卻不住地搖頭,似乎就已經在預示著故事的結局。連一向愛笑的眭夸,臉上也失去笑容,看來,故事真就這樣發生了。
台上的黑衣人一眼掃過,看著這眾人的百態表情,忽然一聲長嘆,指著檀羽罵道:「哼!休要這般虛偽。你檀羽有今天,不就是一路踩著他人走上來的?今天老夫也成了你的墊腳石,只恨當初心軟,留了你這個狼心狗肺的逆子!」
他雖然蒙著面,可說話的聲音就已經暴露了自己。場中之人對他的聲音何其熟悉,聽到他這一番話,一陣噓聲立時響起。他也知自己已經暴露,只能無奈地揭下自己的蒙面,果然正是李靈。
檀羽此時仍是恭敬地彎腰一禮,方道:「世伯何出此言,小侄有些許的成績,也是得益於師門的恩惠。小侄從趙郡出發開始歷練,這一路上不知受過世伯多少幫助。世伯不僅派了慕容香主貼身保護於我,李璨兄長亦是多次幫忙,上回剿滅宇宙幫,若非世伯出錢相助,我們也難以那麼快就打上龍空山。這點滴之恩,無不因著師門的情義,小侄時刻銘記於心,不敢忘懷。」
李靈聞言,突然加大聲音喝道:「好你個檀為儀,用這樣的花言巧語,真真的是在誆騙天下世人嗎?你若記得師門情義,為何孝伯會被你逼得遠遊海外,為何真奴會被你逼得一貶再貶?你還敢說你不是踩著前輩朋友們的聲名上位?」
李靈見檀羽一上來語氣就十分低調,也沒有施展舌戰時的任何技巧,便知檀羽因為自己的身份,今天要一味忍讓,故而一開口就直言相加、毫不留情面。
的確,對於李靈,對於要不要將其背後的秘密公之於眾,檀羽已經糾結了太長時間。他反覆和蘭英、尋陽問主意,反覆地斟酌、掂量,最終還是抹開了師門之情,選擇大義。可即便如此,他還是寄希望於李靈的幡然悔悟,而不是自己真的去與他對峙。所以從始至終,檀羽就打定主意不為難李靈,即使李靈的言語已經逼到這個份上,他仍然保持著足夠的恭敬。
人群聽到了李靈的話,也回過頭來看向了檀羽。他們似乎被煽動了,開始有些質疑這是不是檀羽設下的陰謀。可檀羽沒再辯駁什麼,以至於眾人質疑的心緒更甚。
「無量壽佛,」一聲清脆的佛號打破了短暫的沉靜。一臉嚴肅的眭夸走到了眾人的面前,這個酒肉夫子適時的宣了聲佛號,反映著他內心中的某些所想。這一回,他受了獨孤將軍的託付來到金鄉,沒有人知道他為什麼會來。
然而,李靈的咄咄相逼,讓他不得不出手了。這時候他當然要幫檀羽,因為檀羽是他看著長大的,是他屬意的傳人。而在場眾人,也只有他和李靈同輩、又是如此相熟。於是便聽他緩緩地道:「老李啊,用你的身份壓制年輕人,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你明明知道,那老腐儒遠遊海外,就是因為你啊?獨孤將軍叫我來此,也是因為你啊?」
李靈聞言,鼻尖一抽,冷聲道:「因為我?休要在此胡說!難道孝伯真有未卜先知之能?獨孤尼那廝又有多大能耐?」
眭夸緊閉雙眼,仰頭向天,沉默半天,方感慨道:「世人皆說他是狂儒,又哪裡知曉,他只是找不到出去的路,才不得不作狂語啊。他早知道李靈的隱忍腹黑,他早知道李真奴的殺戮本性,可因為師門大義,他不敢說、不願說、不能說,於是他就成了一個狂儒。記得那時候,皇帝旨意到了趙郡,叫他進京面聖,他躲進山里,幾天幾夜不出來。若不是獨孤將軍請了盧玄、崔綽同往大陸澤相邀,七大族宗就該少一人了。可即使去了平城,他也沒待幾天就不辭而別,以至他的朋友、弟子中,竟沒幾個人知他去過平城。老皇帝因為這件事便遷怒趙郡門人,使趙郡一門沒有一個仕途通暢的,就是小腐儒,也因此受了不少委屈。老李,你應該明白這個中關係吧?應該知道他為什麼這樣做?」
李靈聽他說話時,一直在用非常的警惕神情,待眭誇說完,李靈便冷冷地問了句:「你什麼意思?」
眭夸仍是閉著眼,將頭轉而朝地,續言道:「老皇帝分定姓族、請天下最有才之人入朝問對,趙郡之人無不傳言,趙李三傑除了已經故去的李順,便都將成為皇帝的座上賓。李靈俠名出眾,本為隴李,李孝伯為人師表,當作趙李。然而最後傳出的消息卻是,入朝問對的隴西李氏宗老並非李靈,卻變成了李寶。於是,李孝伯受邀前往,而你老李卻去不了。聰明如老腐儒,他豈會不知這事的後果。」
眭夸並未把話說完,顯然還藏著些話,引得在場眾人無不睜大了眼,猜疑連連。李靈見此,指著眭夸竟直接罵將起來:「哈,真是笑話,世人皆知我李靈不圖虛名,我會在乎那皇帝的座上賓?你這老夫子,有什麼屁還沒放完的趕緊放,省得我沒來由的遭人猜疑。」
當此名聲便要掃地的時刻,李靈也顧不得許多的身份就直接開罵,很明顯,他的罵不是要讓眭誇說,而是要讓他閉嘴。眭夸畢竟一直在趙郡士人中活動,又是李孝伯的密友,對於李靈,他也不知該如何處理這層關係。若直接說破,李靈的名聲就徹底毀了,可不說破,李靈目前又沒有自我醒悟的兆頭。眭夸也有些為難起來,不知如何是好,一時間場中再次陷入沉默。
這時,一直在後面和三少主站在一起的宇文系忽然走到前面,向著台上微一頷首,輕聲說道:「李幫主,今天這場面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你又何苦再為難眭夫子和檀為儀呢?你我都是經歷過當年焉支山舊事的人,都知道那入朝問對的錯誤人選是劉義康那廝故意搞出來的,你又何苦糾結於身邊的人?我聽林兒說,檀為儀早就猜出了所有事件的幕後黑手,可他卻一直不肯說出來,依我看,這真的已是仁至義盡。俗語言,投桃報李,李幫主何故如此執迷。」
論輩份,宇文系也和李靈相當,而且一向的語重心長,可在此時的李靈聽來,這話卻那樣刺耳。這實在是告訴他,你的那些小動作,人家檀羽早就知道了,只是礙於師門情義沒有說出來。李靈這時的心境,早已完全入魔,沒有人能勸得住他。
於是他繼續罵道:「你又是什麼東西,賣主求榮而已。李寶得勢時,你就跟著李寶,檀林得勢時,你就跟著檀林。他們都說你是忠義之士,依我看,也不過如此而已。」
宇文系何曾想到,自己好心相勸,卻被李靈逮著就罵,臉色登時氣得通紅。後面林兒看出了宇文系的怒氣,當即上前,對李靈大喝道:「我看你真是入魔了,宇文二叔肺腑之言,卻被你沒來由的侮蔑。看來今天若不拿下你們,再難讓你回復正道。木蘭、阿雙,上台去,與我拿下那李靈與李寶二人!」
木蘭和念雙早已摩拳擦掌、躍躍欲試,得了林兒指令,哪還放過,當即縱身一躍,上了台去。另一邊,雙妹等人也想衝上台,卻被林兒止住,「我就要讓他們一對一,公平地擊敗那兩人,看他們還有何話說!」
第二回 對決
斬龍台上,木蘭和念雙一左一右站定。他二人都是使劍的,但卻各有不同。木蘭的含光劍以快見長,所以輕巧靈動,透著一股慧黠氣質。念雙的承影劍悠轉綿長,走的是佛門綿柔的套路。他們的劍都代表著識樂齋的柔和。
與之相反,和他們相對站的,正是李靈和李寶。那二人手上都沒有武器,靠徒手對敵。李靈是隴西幫幫主,練的是「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的霸道路線。而李寶則以西域的神秘氣功為主,是陰陽無相、強橫無理的武學套路。這兩個人,都是剛強有餘,柔和不足,與木蘭和念雙相較,正是剛柔之爭的經典對決。當然,也是老成持重與年輕銳氣之間的對決。
不過,李寶可一點都不老成。自從被擒住後,一直到押解來此,他胸中已累積了太多的怨氣,此時得了解脫,他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殺人。在他面前,是他數次對戰的大敵,他的眼中迅速積聚起殺意的通紅,一圈黑灰色的戾氣在他身周形成,他舉起雙掌,便直接向這邊攻來。
木蘭正欲舉劍去迎,念雙笑言一聲:「木蘭阿姊上次打過了,這一回讓我先來。」便仗劍迎住李寶。雙方立時戰在一處。
上次在居延縣,念雙的實力只是稍遜李寶一籌,再加雙妹的助力,二人打得李寶大傷。這一次,雙方實力此消彼漲,念雙早已翻過去,凌駕於李寶之上。所以對於李寶的挑戰,他可以從容應對。
李寶一上來,一對鐵掌便使出天山掌的精要掌法,全走剛猛套路,招招都直奔念雙的要害。可念雙只需緊守真圓,將一柄承影劍使得天衣無縫,李寶便無論如何也找不到下手的空隙。
李寶久攻不下,心中的急切也開始凸顯出來,他開始頻繁使用神弩暗器來試圖尋找破綻。這種暗器,完全靠內氣催動,每發一枚,內氣便損耗一點。偏生念雙的劍法,防守實在無懈可擊,即使神弩這樣霸道的暗器,也絲毫無法近得他身。李寶用這種招法,除了徒增損耗,也就沒有其它破解之法。
今天念雙一開始就已經打定主意,要用自己無懈的防守,徹底地脫垮李寶。
旁邊的李靈當然看出了念雙的意圖,他也明白李寶的急躁會讓他處於明顯的下風,這時候他若再不出手相幫,李寶便會消耗至死。於是,他只一聲輕嘯,喝道:「無膽鼠輩休要猖狂,我來戰你。」說罷也凝起一股真氣,加入戰團。
早已在一旁有些不耐煩的木蘭見狀,簡直正合心意,當即也道一聲:「以二戰一,算什麼好漢,要打便和我打!」
木蘭當年赴渤海學藝時,便得過李幫主和隴西幫人的恩惠,此時卻反手一擊,要騎到李靈的頭上。李靈聽到這一句,哪裡還忍得住,怒喝道:「果然都是些無情無義的白眼狼,打便打,老夫怕你是怎的。」
於是,李靈一雙拳頭,對木蘭一柄含光劍,也在這斬龍台上打將起來。
好一場龍爭虎鬥。這台上的四個人,是當世除四大武魂以外,最頂級的武師俠客,他們每一個都是一方的霸主,千萬江湖中人膜拜的對象。如今在這斬龍台上,在這淮河河風吹過的地方,他們拳與劍相交,碰撞出的無形火花飛濺入每個人的心中。
在場的所有人,早忘記了今天是斬龍的日子,只顧著欣賞這最高級別的武藝比拼。可惜此處沒有琴,否則林兒真想彈奏一曲。一曲激昂有力的曲子,為台上四人助興。在這樣水平的對決中,沒有音樂的陪襯,便覺得缺點什麼,總是不夠完美。因為這已經不再是簡單的仇恨之爭,他們要爭奪的,是作為八袋頂級高手的榮譽。
武術到了這樣的巔峰,就進入了另一個層次,不再如市井莽夫打架那樣的猥瑣不堪。到了這個層次,武術已經變成了藝術,其中蘊含的,是每個武師對天地運行全然不同的理解。
木蘭,當年因為悟透了《荀子》中的話而擊敗沮渠唐兒兄弟,在那之後,她將所有的知識都融入到了自己的武藝之中,成就了直逼武魂的獨特劍術。李靈,他所採用的神功同樣來源於古代的詩俠,這項武功本身就已經具備足夠的故事性,加上李靈自身的性格和見識,所以他使出來的功法,較之別人也更加霸氣外露、勢可殺人。
所以,這場對決變成了有趣的表演,在場所有深諳漢文化的人,都在用他們自身的感悟,對這場對決做著自己的詮釋。
一邊是急躁對柔和,一邊是霸氣對淡定,兩邊的比武都在朝著識樂齋人勝利的方向進行著。隨著念雙擋住了越來越多暗器的進攻,李寶的真氣也消耗殆盡,他仍然沒能找到打破念雙防守的好辦法。而李靈則無法適應木蘭的年輕和靈動,因為木蘭的劍法來源於她和韓均練劍、以及文試上品的過程中領悟的,太多的不依陳法、太多的招式創新,讓李靈難以適應,他無法找到有效應對的辦法,無法在木蘭的劍法中突破,只能被不斷地侵吞和蠶食,直到落敗。
最終,隨著念雙一聲長嘯,他開始了自己的反擊。他尋找到了李寶暗器中的漏洞,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逼近李寶的身,讓他來不及轉換近身纏鬥之法,也被念雙的劍背拍到了手臂,萬鈞神弩掉落,李寶再度受傷。
念雙的獲勝,給了木蘭極大的鼓舞。很快,木蘭也在幾次連續進攻後,一劍挑中了李靈背上靈台穴,控制了他的督脈運行線路,也讓李靈再難凝聚一場攻勢。
斬龍台下,雙妹諸武人見狀,全都興奮地大跳起來。他們知道,念雙和木蘭的獲勝,也就意味著他們已經突破了八袋的層次,足可與四大武魂相比肩了。經歷過多年的辛苦歷練,識樂齋中,終於走出了兩位武魂級別的武師。這是識樂齋的勝利,也是天下正道的最後勝利。
第三回 主使
二李成擒,人群的目光再度匯聚到檀羽身上。李璨跑到檀羽面前,用他洪亮的嗓音問道:「檀賢弟,你可不可以告訴我,幫主他為什麼要來救那李寶?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了有這一幕,所以故意設計的圈套,讓幫主他往裡鑽?」
檀羽此時低垂著頭,剛剛台上的激烈打鬥,也沒有讓他有任何的反應,他一直不知該如何面對這個局面。他的師尊李孝伯的兩個最重要同門,也是當年他剛到趙郡時,對自己幫助很大的,高平公李順和隴西幫主李靈。如今李順早已身故,他的繼承人乙渾因為尋陽的事,已經和自己徹底決裂,他真的不想再和李幫主也成為敵人。可他沒辦法,既然一切的事情都要他來面對,他無法逃避。
於是,直到李璨來到他身邊,他才終於抬起了頭。他的眼神看了看台上的李靈,又看看李寶,這才說道:「雖然我早就知道了一些端倪,可對於真相,我依然沒有十足的把握。直到上次被新北海幫關押到潁上,我碰到了兩個人,這才明白了所有的故事。這兩個人,就是趙郡之亂時北海幫的兩個軍校,陳陣和曲忍。」
「那二人不是在趙郡大亂中被源賀殺了嗎?」李璨不禁疑惑起來。
檀羽輕咳了一聲,道:「其實並沒有。那二人不僅活著,他們還搖身一變,出現在南朝,變成了天下聞名的義天師王玄謨,和他的大弟子蕭思話。」
「王玄謨,蕭思話?這這……」人群聽到這兩個名字,無不騷動起來。那王玄謨位列七大族宗,他們竟然是當年在趙郡作亂的人?
檀羽當然知道這個消息對眾人的震撼,可他依舊鎮定地道:「這兩個人可不簡單,他們這些年來一直隱忍,不斷地變換自己的名字和身份,就是為了一報當年趙郡之仇。所以他們救出仇不問,組織新北海幫作亂,讓北朝陷入混亂。但是,僅憑他們的身份,並不足以支撐其在中原的所有行動。獨孤將軍曾對我說,有一個身份地位都很高的人一直在背後操縱這一切,他一直在調查,卻並不知道這個人是誰。現在秘密終於揭開,這個人,就是世伯。」
隨著他一點一點揭開當年的內幕,人群的眼光不斷在台上被控制的李靈、和台下低聲演說的檀羽之間轉換。人們這才明白,檀羽設下今天的戲碼絕不是空穴來風,他果然早已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李璨聽檀羽說得似乎很確切,可仍是不肯相信這是真的,當即朗聲道:「檀賢弟,雖然我們都相信你的為人,也知道你是『斷案第一』,可你把幫主說成幕後主使,這事體很大,你必須要拿出足夠的證據!」
檀羽抬頭看了看李璨,又看了看台上的李靈,長長地嘆了口氣,轉身找了個地方坐下來,如自言自語一般說道:「這故事太長太長了,我們應該從哪裡講起呢?」
「就從剿滅宇宙幫講起吧。」身旁的林兒適時地出言提醒道。她的眼神有些幽怨,似乎在剿滅宇宙幫上,她有著很大的怨念。
檀羽點點頭,便緩緩開言道:「剿滅宇宙幫,這件事從一開始就很蹊蹺啊。那時我們回趙郡路上,在荒土盟遭遇疑似宇宙幫偷襲,到了襄國,也同樣遭遇疑似宇宙幫劫獄。這幾件事,都讓林兒堅定了剿滅宇宙幫的決心。可事情真的是那樣嗎?」
「當然不是!」突然從不知哪裡傳來了奇怪的人聲。
眾人回頭去看,只見一個斷臂的武夫,坐在行椅上,被兩個江湖客推著,來到眾人近前。眾人立時小聲互相嘀咕起來,這來人究竟是誰,在場的人沒幾個見過。
倒是替皇帝宣旨的鄭洞林認得其人,忙解釋道:「這位是蓋吳,原宇宙幫副幫主,宇宙幫的實際指揮。」
便有人大奇:「宇宙幫殘餘沒有被剿滅,還光天化日出現在這金鄉城下?」
鄭洞林道:「檀賢弟去信請他過來做個人證,陛下就讓本官把他帶過來了。陛下已經特旨赦免其人的罪行,現在是侍郎盧度世盧公的門客。」
眾人更加好奇了,怎麼宇宙幫的人沒有被斬首示眾,竟然還能在新朝中得個差使?這新皇帝到底是鬧的哪一出啊。
檀羽便道:「宇宙幫在丁零奴役鄉里、讓丁零人深受其害,出兵剿滅也沒什麼錯,寶珠公主就在左近,她最有發言權。不過,讓盧度世進宮是我的主意,蓋吳他們幾位也是經我主張入京的。上次新北海幫說宇宙幫人進了京,這話不是空穴來風,而是確有其事。大家以後會明白,盧度世擅長技藝和謀略,眼前這位蓋吳亦有過人的領導才能,讓他們輔佐陛下並沒什麼不好。我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剿滅宇宙幫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是一個圈套。」
「圈套?」奇異的事一件接一件,讓在場的眾人全都變得疑神疑鬼起來。
「事實上,丁零本是鮮卑族人,宇宙幫眾中多有丁零人。對於如何處理宇宙幫的問題,朝中早有議論,還是多以安撫為主,這一點鄭三兄應當很清楚。獨孤尼將軍一直在考察宇宙幫中有哪些是棟樑之才,而步六孤俟將軍則早在宇宙幫內部安插了內應。要剿滅宇宙幫固然不難,但如何利用宇宙幫所能帶給我們的技藝,才是獨孤將軍考慮的關鍵,所以他遲遲沒有動手。可惜的是,有些人並不想看到這一切的發生,因為他不希望看見北朝變得強大,他必須要阻止這一切,所以他要借我們的手剿滅宇宙幫。這也就是我們在回趙郡的路上,一再遭遇假宇宙幫襲擊、迫使我們痛恨宇宙幫的原因。現在,宇宙幫的原副幫主就在這裡,他可以證明,宇宙幫根本從來沒有派過任何一個人來攻擊我們。」
他說到這裡,大家都明白了他是指的李靈。被控制著的李靈,則只能冷冷地道一聲:「胡說八道,老夫和宇宙幫從未接觸,幹嗎要借你們的手剿滅他們?」
檀羽抬頭望了李靈一眼,駁道:「當時我們從襄國堂口出發到丁零,這行程本是秘密的,可還沒走到,這消息就傳遍了整個天下。消息是誰傳出去的呢,當然是世伯你啊。你若不是想借我們的手,為什麼這樣迫不及待地將這消息公之於眾?」
李靈冷笑道:「你們兩兄妹名氣大,何需我去公布,消息自然就會走漏。你這樣說,也無非是欲加之罪,任憑你說。再說了,既然你能憑自己意願,就讓這些宇宙幫殘餘從了良,他們聽你的吩咐,你想讓他們說什麼,他們自然就說什麼。他們說自己沒有派人來襲擊你們,這話如何能信?」
檀羽卻誠懇地道:「蓋吳是鄭三兄帶來的,事前我並沒有和他對過什麼口供,這一點鄭三兄可以作證,世伯不信蓋吳,總要信鄭三兄吧?」
鄭洞林聞言,只能弱弱地證明道:「沒錯,帶蓋吳來的人是我,之前兩人並沒有見面,為儀的信也只是簡單地提到帶三人來,並沒有說明要來做什麼。我問過蓋吳,他之前也不知道。」
李靈卻又哪裡肯服軟,只是道:「他檀羽一向有遠謀,誰知道他在多久之前就定下了這樣一場戲。退一萬步說,就算你們都沒撒謊,這又能證明什麼?我剿滅宇宙幫的動機,難道只是因為想報復北朝朝廷?這帽子太大,我李靈戴不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也震驚了在場眾人。的確,如果只是因為要報復,什麼時候不可以,何必非得在宇宙幫這兒。適才檀羽的意思,分明是「有罪推定」,這樣的做法,顯然無法令世人信服。
身為「斷案第一」,檀羽當然不會這麼簡單,只聽他突然朗聲道:「方丈,請出來吧?」
隨著他的聲音,又從後面走出了另一組兩個人,其中之一,竟是曇無讖和尚,另一個,自然就是鮑照了。
第四回 證據
這二人的出現,讓場中一陣小小的騷動。好幾個人當先喚「方丈」,宇文系則躬身喚聲「師兄」,令暉更是驚呼出聲「阿兄」,而曇無讖還要向台上被控制的李寶喚聲「城主」。
眾人還沒來得及互相見禮,就被檀羽的聲音壓了下去,「原紫柏方丈曇無讖大師,本是伊吾城四大長老之首,被原來的北涼國主派到仇池做姦細,仇池之戰後返回北涼,北涼之戰中又到了仇池宣揚佛法,為百姓愛戴。他和鮑兄長,這兩位便是當年仇池姦細的首領了,他們的話應該是可信的吧?我現在想請他們證明,仇池之戰後成為仇池新國主的楊保熾,並非北涼或南朝派駐漢中的姦細。」
只見曇無讖雙手合什,宣了聲佛號,方才說道:「老衲可以證明,楊保熾不是當時我的手下,他的行動也不聽我的指揮。他本是由北朝朝廷籠絡以控制原國主楊難當的,後來仇池之戰中,許穆之跟郝惔之兩個人用錢收買了他,讓他幫忙出兵。」
檀羽點點頭,道:「很好,那楊保熾不是姦細,那又是誰的人呢?蓋吳……」
蓋吳聽他喚,慌忙說道:「沒錯,楊保熾最早本是宇宙幫花了大錢收買的人,是白廣平親自督辦的。他在獨孤將軍手下還有一個職使。後來機緣巧合,他在仇池之戰中竟成了關鍵之人,獨孤將軍不得不讓他暫代國主之位。」
他們不停地證明著,可台上的李靈仍舊一副不肯就範的模樣,不屑地道:「說來說去,這都是你們編造出來的謊言而已。」
蓋吳原本也是一條硬漢,雖被慕聵卸去了一手一腳,可胸中的豪氣始終未減,見到李靈的模樣,他當即吼道:「我蓋吳一向說一不二,我為何要編造什麼謊話?那楊保熾不聽號令、胡亂出兵殺人,導致仇池局勢一發不可收拾,當時是我親自下的追殺令。現如今,楊保熾的屍體恐怕還在伊吾城的流沙中埋著,你們要查,自去查便是。」
李靈卻仍嘴硬道:「也罷,就算楊保熾是宇宙幫的人,又能說明什麼,和我又有什麼關係?我連那楊保熾的面都沒見過。」
檀羽伸手止住還欲再說的蓋吳,重又回到他的節奏,緩緩地道:「世伯,難道你還聽不明白嗎?這件事情從頭到尾,都是一個錯誤啊。在仇池作亂的元兇是許穆之、郝惔之,也就是王玄謨、蕭思話,或者以前的陳陣、曲忍,後來的司馬飛龍、荀萬秋。他們的名字雖多、身份雖亂,可有一點沒變,他們一直和世伯你有著密切的聯繫。他們在漢中作亂,和世伯你企圖破壞天下太平、讓中原走向混亂的目的是完全一致的。可是楊保熾的出現讓你功虧一匱。楊保熾背後宇宙幫和孤獨將軍的力量,讓仇池恢復到短暫的和平,南朝人進攻仇池亦沒有造成不可挽回的結局。這件事情讓你意識到,宇宙幫的存在,對你是一個巨大的威脅,因為其背後是北朝朝廷在干預。所以你必須先除掉宇宙幫,才能進行接下來的行動,這正是你想借我和林兒的手剿滅宇宙幫的真正原因。」
李靈道:「『破壞天下太平』?姓檀的,你這帽子越扣越大了。我倒想聽聽看,我為什麼要破壞天下太平。」
檀羽無奈地道:「當然是因為七大族宗那件舊事。趙李三傑中的另一位入朝成了族宗,而沒有去的卻是世伯你。你不滿北朝老皇帝的昏庸、不滿這個世道對你的不公,所以你要報復,你要看到這個天下在你的操縱下走向混亂。」
「哈哈哈……真是可笑之極。如果按照你的說法,那麼為什麼我還要來救李寶,他死了豈不對我更有利?」
「師尊曾和小侄說過,這世上誰搶了世伯的位子,就別想活下去。李寶正是搶你位子的人,所以他必須要死,而且必須要死在世伯你的手上。這正是我設下這個斬龍台、專等世伯來此的原因。」
他說到這裡,眾人才終於明白李靈為什麼要冒天下之大不韙,來此營救李寶。李璨在一旁,小聲問檀羽道:「檀賢弟,那麼陪幫主來救李寶的人都是……」
「如果猜得沒錯,那些人中一定有當年趙郡作亂的香主。他們一直是世伯和王玄謨之間的橋樑,是他們把北朝的情況彙報給二人,也讓南北朝的消息互相暢通傳遞。」
李璨聽完,當即躍上斬龍台,將隨同李靈來救李寶的幾個黑衣人揭開身份,果如檀羽所料,其中真有那幾位香主。
李璨恍然大悟一般地看向台下的檀羽,同時心裡也開始有些瞭然地嘀咕:「難怪乙將軍經常能知道一些我所不知道的關於南朝的內幕,原來都是李幫主把消息傳遞給他的。」
在如此眾多事實和證據面前,李靈終究也有些認輸了,他只能嘆口氣,低聲道:「沒錯,我是因為那件事憤恨過。可我沒有和南朝人勾結,更沒有作亂。」
他是個聰明人,承認為了一些虛名而心有怨懟,這是人之常情,錯也在拓跋燾的識人不明。可如果承認和南朝人勾結作亂,那就是大是大非的問題了,他又豈肯承認。
檀羽聽他這樣說,又是不住地搖頭,他仍是苦口婆心地勸著:「如果只是因為怨恨,小侄又怎麼會這般小題大做,請這麼多人證前來。世伯到了這個時候,還不願承認自己所做的一切嗎?」
「不承認!除非你拿出證據來,不然我便下黃泉,也不會承認!」李靈是打定主意嘴硬到底了。
「唉!」檀羽輕嘆一聲,回頭對蘭英和尋陽道:「請她出來吧。」
英、尋二女聞言,便轉身退了出去。眾人見狀,俱都側頭去望,想知道這回又會請哪個證人出來。不多時,只見英、尋二女一左一右,扶著一個少婦走了過來。眾人一看,頓時倒吸一口涼氣,原來這最後的人證,竟是李靈的親生女兒李稚媛。
檀羽見了來人,連忙起身,上前見禮,道:「稚媛阿姊,對不起,我沒能說服世伯,只能請你出來作證了。」
眾人哪想到檀羽竟連稚媛也請了出來,頓時一陣竊竊私語,與隴西幫有關的人,則當然要上來與稚媛見禮。
稚媛臉色有些蒼白,顯然是曾經歷過劇烈的思想鬥爭,到底要不要出面指證自己的父親。不知道是什麼力量讓她鼓起勇氣站出來,但其中一定包含了蘭英的勸說和尋陽的真誠。所以稚媛只是簡單地說了句:「我只說我知道的事。」
聽到稚媛這般說,檀羽便微笑著點點頭,然後道:「記得上次在襄國調查仇不問失蹤之謎,稚媛阿姊和我確認過,地牢在修建時她就在那裡,可以確保沒有人在地牢里做手腳。同時,仇不問也沒有任何工具,根本不具備從地牢中挖出一個山洞的可能,那麼他逃逸的那個洞必是從地牢外挖的。但我們當時仔細檢查過周圍的環境,也確認了當地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那地方,即使是頂尖的輕功高手,也很難在不留下任何痕跡的情況下挖那麼深的洞。稚媛阿姊,我說得沒錯吧?」
稚媛簡單地點著頭。這時候,不會有人再懷疑她的證供,畢竟,她的身份又和之前的蓋吳和曇無讖不同。
檀羽又是微作一笑:「我記得稚媛阿姊曾和我說過,當時修建那個地牢時,世伯連續幾個月坐著船在大陸澤中游弋,最終將地址選在了唐山那裡。現在,可否請阿姊回憶一下,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稚媛茫然地聽著檀羽的問話,她不知為什麼要問她這個,只是單純地想了想,然後說出一個大致時間來。
她一邊說著,眾人也注意到,檀羽的手上忽然多了一疊紙。紙是新的,但已經被檀羽捏得快能擠出水來。
待稚媛說完,檀羽便拿起那些紙向眾人揚了揚,又指了指鄭洞林,方道:「這一疊紙,是上次去平城時,鄭三兄替我謄抄的大陸澤近幾十年的所有水文資料,其中詳細記載了大陸澤所有水位變化的情況。從剛才稚媛阿姊說的時間查看,我們會發現,那正是大陸澤水位百年來最高的時候。那一次大洪潮,是近年來唯一的一次,持續了近三個月。也正是這三個月,唐山中的地牢建成。所以我們可以合理地推斷,仇不問逃跑時所用的那個密洞早在修建時就已經有人從外面打了進去。而那個時候,正是世伯乘著船在大陸澤中游弋之時,有人在外面打密洞,世伯絕無可能不知道,他脫不開這層關係。甚至我可以大膽地猜測,密洞根本就是世伯打的,因為他要等待時機放走仇不問,並讓他引發中原大亂。後來的事情也與這一猜測完全吻合,仇不問被放走後,立即組織了宛城亂民和北海幫餘孽襲擊李氏祠堂,成功組織起新北海幫,並最終在宇宙幫被剿滅後起義、攪亂了天下。所以,今天整個中原戰事,其實很早以前,就已經策劃好了。世伯,是這樣嗎?」
李靈見到了這樣強大的證人和證物,他終於沒法再辯了,他終於只能低下了頭,承認所有的事都是自己做的。
第五回 真兇
在檀羽強大的威壓下,一直嘴硬的李靈,終於再也扛不住。他服軟的同時,便是聲名掃地的時刻。因為一己之私,與南朝人內外勾結、製造中原大亂,這種種事件,便都要算在他李靈頭上了。場中雖然有很多他的弟子、門徒,可面對他這樣大的罪行,眾人臉上便都顯出了「人人得而誅之」的表情。
唯稚媛看見了眾人的神態,一反初起時的平靜,大聲道:「檀羽,你答應過我,要保我父親的。你忘了嗎?你打算踩著我父親的屍體上位了?」
她剛說完,她身邊一直扶著她的尋陽忙安慰道:「羽郎他一定會給你一個交待的,稚媛阿姊要相信他。」
檀羽回頭看看稚媛,又看看場內眾人,這才對林兒道:「放了吧?」
林兒點點頭,便向斬龍台上的木蘭、念雙,以及三少主、慕容白曜等,朗聲道:「諸人聽我號令,放了李幫主、李城主和其餘諸人,讓他們走!」
木蘭諸人全都睜大了眼,哪想到林兒會下這個命令,一時有些不知所措。林兒見狀,便將剛才的話再重複一遍,木蘭等無奈,只好替李靈、李寶解了穴,然後跳下斬龍台,回到林兒身邊。
這一番動作,讓場中眾人都傻了眼。鄭洞林連忙問道:「為儀這是什麼意思,怎麼這就放了?」
檀羽的眼神如劍般看向鄭洞林,冷聲問道:「怎麼,不能放嗎?」
鄭洞林迭聲道:「能當然能,陛下的旨意是,此間所有事均由檀氏全權決斷,你說放當然就可以放了。可是,李靈乃是中原大亂的罪魁禍首、李寶亦是北海幫首領,若是放了……」
他還沒說完,檀羽便出言阻道:「三兄你錯了,罪魁禍首不是世伯,而是南朝的劉義康。是劉義康利用了世伯的爭勝心理,設計了這整個圈套,世伯也不過是受害者而已。」
鄭洞林奇道:「劉義康才是罪魁禍首?這麼說起來,讓李寶搶李靈的宗師地位、讓他心生怨懟的,是劉義康?」
檀羽道:「沒錯,正是劉義康。始光元年,南朝先皇帝剛駕崩,皇位落到劉義隆的手上。那時的劉義康在與劉義隆的皇位爭奪中落敗,可他胸有大志,從那時起,他就在尋找一個興兵再起的計劃。那一年,他請了當時已經名動天下的趙李三傑到焉支山赴會,並且從師尊的口中得知,世伯最恨別人占他的位子。於是,他就在後來的七大族宗入朝問對時使了些小手段,讓隴西李氏的宗老由世伯變成了李寶。同時,他讓王玄謨開始和世伯接觸。雙管齊下,這個利用世伯的可怕計劃就這樣開始了。這些年來,他們在暗,獨孤將軍在明,兩下明爭暗鬥、你來我往,每一次他們行將成功時,獨孤將軍都總能巧妙地應對過去。可以說,這一場爭鬥的核心,正是南朝的劉義康和北朝的獨孤尼。世伯,只是在這中間扮演了一枚棋子的作用。只不過,他的地位太特殊、又有強大的能力,所以才成為了很多事件中的關鍵人物。我此時放他走,也正是不希望因此產生更大的仇怨,也要讓大家明確,始作俑者正是南朝的劉義康。」
他的這番話,不僅台下之人聽到,台上已經被解開控制的李靈和李寶也聽到了。那二人共同站在台上,迎風而立,對面便是以檀羽為首的一群年輕人。蒼老與年輕的對抗中,他們再次落了下風,讓他們的身影也有些沒落。可他們原本武道家的地位卻是在的,自有其該有的威嚴。此時失去了控制,李靈的聲音重新回復洪亮,只聽他道:「檀為儀,要殺便殺,我不需要你來可憐!」
台下的檀羽,眼神也一樣犀利,語言也一樣堅決,「世伯,你還記得嗎?我十二歲的時候,第一次到隴西幫總舵,我向你進言說隴西幫里出了姦細。那時候的你,果決有力、誠懇無私,迅速地清除了姦細,也正是這份果決和誠懇,最終拯救趙郡於危難間。十幾年來,我無時無刻不以那時的世伯為榜樣。然而,是什麼讓你發生了改變,當年那個有擔當、有魄力、敢作敢為的世伯又去了哪裡?」
李靈一愣,警覺地問道:「說這些做什麼?」
檀羽卻不改犀利地道:「我很想知道,當仇不問、王玄謨、蕭思話他們來到你面前,遊說你與他們勾結的時候,你為什麼選擇了同意、而不是拒絕?正如你自己說的,什麼七大族宗,那不過都是些虛名,你又為何會把這東西放在心上,而忽略了更多更重要的事?」
李靈冷笑一聲,不屑地道:「你不過是個小娃子,哪知道什麼名啊利的,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自然就會明白我為什麼這樣做了。」
檀羽並不發笑,只是繼續沉靜地道:「我相信,放在二十年前,當你和李順公、師尊闖蕩天下時,一定不會說出這樣的話。那時候的趙李三傑,文可安邦、武能定國,俱是天下人仰望的青年俊傑。那時候的你,有理想、有抱負、有俠名,哪會像現在這樣,說出這般老邁不堪的話語。」
李靈輕嘆一聲,道:「你說得不錯,人人都會老的,人人都會成熟的,這是不可更改的命運。」
檀羽忽然加大聲音,道:「時光逝去,師尊依然是師尊,他仍然是當年那個為大家不解的狂儒,為了心中的抱負,他仍然做著自己最想做的事。而你李幫主,卻已經不是當年的李幫主了。大家都經歷了歲月的滄桑洗禮,為什麼師尊沒變,世伯你卻變了?你難道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嗎?」
李靈聽他如此問,方才有些不安起來,小聲道:「孝伯從小狂到大,我可比不了他。」
檀羽使勁地搖著頭,搖了很久,這才說道:「你這是在逃避,你害怕回到原來那個你,因為名利的吸引力對你來說太大了,要再像以前那個仗劍走天下、風餐露宿、打抱不平的俠客,對你來說太難了,你捨不得失去有些東西,對嗎?」
李靈輕微地點點頭,他的臉上已經被檀羽說得露出了猶疑的神情,他只能勉強辯道:「你們儒家也說了,『兩利相權取其重』,名利對任何人的吸引力都是大的,不光是我李靈。」
檀羽見李靈的心裡開始了鬆動的痕跡,哪裡肯放,再次加大聲音,駁道:「大錯特錯!儒家還有一句話,叫『生於憂患、死於安樂』。名利這些東西,都是眼前的蠅頭小利,只有在漫長的人生道路上堅持自己的理想,不斷進取、不斷突破自我,才是真正的大利。舍大利而取小利,你根本就不懂得什麼叫『權衡利弊』!」
檀羽的話字字鏗鏘、句句有理,李靈本就不是舌戰專精,加上之前已經被說破了全部案情,這時候再經這一番說辭,他的心緒徹底迷亂,他再也提不起想要再辯的勇氣,他終於低下了他高傲的頭,他只能喃喃地道:「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會這樣?」
「因為你不夠勇敢!」檀羽在這最緊要關頭,展開了他最後的攻勢。這「不夠勇敢」四個字,讓李靈最終跪倒在地,他已經完全心服了。
第六回 大勇
「所謂『大勇者』,就是敢於挑戰自己,為自己選擇最艱難道路的人。人在安樂中是絕無可能進步的,只有在憂患中,才能不斷突破。所謂堅持,這兩個字聽起來容易,做起來卻又何其困難。當你面臨困難時,你會想要放棄,而當你獲得了一定的成功後,你也想要坐享其成。無他,每個人都是懦弱的,都傾向於退縮。就像我們面對別人攻擊時,第一反應正是選擇躲避,這是自然賦予我們的天性。可是,只有大勇之人,才會在自己想要懦弱一次的時候,奮起反擊,走上那條最難走的路。只有將這一條路走通,最後的成功才會真正的來臨。所以大勇,才是堅持之道的真正內涵。」
已晉為賢人的檀羽,用他強有力的堅持之道,擊潰了在場每個人心理的最後防線,讓他們接受這隻有賢人才能明了的大道,讓他們在各自未來的人生旅途中、為自己選擇真正的大利。這其中,就包括這個故事的大反派,李靈。
在檀羽的話說完之後,台上異狀突生,只見李靈仰頭向天,一聲長嘯從他的喉節中發出,伴隨而來的,是他身體各個關節發出有節奏的脆響。
李璨第一個反應過來,大叫一聲「幫主不要」便衝上台去,可他已經晚了。只見李靈全身一軟,就這樣癱倒在地。李璨連忙從地上扶起李靈,大聲叫道:「為什麼,為什麼?」
異狀突發,台下也瞬間躁動起來。木蘭來到檀羽身邊,小聲道:「李幫主剛剛用自身內力震斷了體內經脈,他已將全身武功自行廢去了。」
檀羽聽到這報告,驚訝之情可想而知,也和李璨一樣,不停地問道:「世伯,這是為什麼啊?」
人群躁動了很久,台上的李靈才緩過了一口氣,緩緩睜開眼來。他的臉上有一股紫氣籠罩,紫氣逐漸地在退散,顯示他身體中的戾氣也在慢慢消減,他的表情也輕鬆開來,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聽到檀羽在下面焦急地詢問,李靈又是一聲長嘯,方道:「舒服,真舒服!已經好久沒有這樣舒服了。武功如名利,武功越強,身上的束縛就越大。賢侄不是叫我要選擇艱難的道路嗎?廢去了武功,看似很艱難,那又何不嘗試一下呢?」
檀羽還有些擔憂地道:「可是,自廢武功會不會……」
李靈輕鬆地道:「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麼眭夸那個老夫子能成天自由自在的,也明白了真虛為什麼要遁入空門。曇無讖方丈,紅塵中人李靈,想隨你去仇池修道,不知可願收為徒弟嗎?」
「無量壽佛!」人群後又響起了曇無讖宣的佛號,李靈剛說完,就見他臉露微笑道:「李施主放下屠刀,自然立地成佛。我們都曾為世事所迷,能走到這一步,也算是得歸正途罷。」
李靈又轉頭對李寶道:「李城主,不要再留戀名利了,不如共同歸去,做個紅塵外人,如何?」
李寶從一開始就默默聽著檀羽和李靈的對話,對於檀羽的堅持之道,他也被震住了。只不過,他還沒有李靈那樣解脫,聽得李靈問,他便回道:「我可沒有李幫主這樣的魄力,若再給我一次新生,我還要再和這些年輕人打一架。檀羽,我的罪死一千次都不多,我不承你的情,要殺便殺,放我回去,下次再抓了,我嫌麻煩。」他也知道,自己要想和檀羽、林兒對抗,已經很困難了,索性不再折騰,安心這樣引頸就戮。
檀羽也明白很難再說服他,便又回頭去問三少主。三少主抿抿嘴,道:「為儀決定就好了。」檀羽點點頭,便喚鄭洞林道:「將李寶等人押回平城,待我大軍攻破潁上城,擒住王玄謨、仇不問等人,再一併問罪。到時如何處置,請陛下裁斷吧。」
當下,林兒便叫慕容白曜安排一個百多人的小隊,用囚車將李寶等人押解,檀羽又小聲囑咐了鄭洞林幾句,便由他帶著蓋吳三個,回平城去了。
這一邊,李靈恢復了一些氣力,便站起身來,緩緩走下斬龍台,先將李璨叫到身前,吩咐道:「阿璨,從今天起,我便將隴西幫幫主之位傳與你,你要率領我幫兄弟努力抵抗外侮、平定天下,知道嗎?」
李璨知道李靈去意已決,便深吸一口氣,朗聲道:「幫主放心,我當不辱使命,繼承李氏之志,保我俠義道本分,為天下而戰,全我忠義之心。」
李靈點點頭,又來到稚媛面前,對她勉勵地笑一笑,又囑咐了一些話,這才與曇無讖一道,往西而去。
李璨得了李靈所傳幫主之位,又見李靈離去,便顯出躊躇滿志的神情,過來和檀羽辭行,「檀賢弟,既然幫主之位交到我李璨手上,以後便當竭盡全力,響應大元帥的號角。我這就回去收拾兵馬,加入你們的義軍。」
檀羽道:「李璨兄長有這志向,我中原義軍又多了一股重要力量啊。既然李璨兄長有心,不如先領兵來攻打金鄉城。之前世伯為了配合王玄謨在彭城的行動,故意出言威脅,令那劉義隆被困在金鄉,不敢輕易離開這城池。現如今世伯離去,相信劉義隆必會在第一時間逃離金鄉,城中也必會空虛一段時間。若此時進攻,當能收復此城。有了金鄉做依託,攻打其它城池也就會容易許多。」
李璨點頭道聲「明白」,便與真虛、稚媛等人離去。同時,其他被檀羽請來的賓客也紛紛告辭離開。慕容白曜則指揮人馬,自回營中修整。
場中眾人都走了,只剩了一個外來之人,正是隨曇無讖前來的鮑照。
鮑照的出現,令檀羽也感到了不解,他回頭去問林兒:「我只叫了曇無讖方丈來做證人,怎麼鮑兄長也會突然出現?」林兒則過去拉住三少主,笑言道:「問我做什麼,問她才是呀。」
檀羽一臉的茫然,三少主方才解釋道:「是這樣的,弘農被攻破不是因為出了爾朱父子這兩個姦細嗎?夫君心想,解鈴還須繫鈴人,就把鮑兄長找來了。」
鮑照補充道:「那爾朱父子當年是我把他們拉上這條船的,理當由我來解決他們。前些天我聽說李三少主要來這邊,我很想見小暉一面,所以就跟過來了,恰巧碰到曇無讖和尚。」
「阿兄,」身後又傳來了令暉的呼喚聲。那聲音中夾雜著人生百味,有高興,也有傷感,令老於世故的鮑照也動了容。他回過頭去,看到了自己的小妹,眼中的淚不自覺就下來了。他連忙轉回身去抹眼淚,想不讓自己的小妹看見。可他再轉過來時,發現小妹也已經梨花帶雨。
鮑照三步並兩步跑過去,就抱住了行椅上的令暉,兄妹倆相擁哭在了一處。
自從漢中分道揚鑣後,令暉和他兄長便再沒見過面。上次在涼州,鮑照來信欲求一晤,也被令暉拒絕。令暉始終不知該如何面對自己的姦細阿兄。直到在南朝與檀羽會合,檀羽向令暉說了鮑照的那次下跪,令暉才終於心軟,在心理上原諒了自己的兄長。
這就是真正的兄妹之情啊。即便鮑照曾經險些要了令暉的命,可血緣的聯繫,卻是無論如何也割不掉的。
在這樣的感人畫面下,有一個女子,卻只能在蘭英的懷中偷偷地哭泣,她就是尋陽。同樣曾對自己的師妹下毒手,也不知乙渾什麼時候才能悔過。他本來只需像鮑照這樣,一個簡單的認錯,就能得到師妹的原諒。可是他做不到,所以,也只能留給尋陽無窮無盡的哭泣,再也解脫不開了。
「縱入黃泉,亦不相見」,天下還有比這更悲涼的誓言嗎?
第七回 跳城
令暉又把自己的夫君陶貞寶、二妹於仙姬給鮑照介紹,陶貞寶、仙姬下跪補禮。鮑照本早認得陶貞寶,以前還曾與陶貞寶發生過衝突,不過此時心結早已解開,自然把他當妹夫看待。他又和令暉說起自己已經見過了令暉的兒子,大舅見了外甥,那心中的喜悅可想而知。一說到後代,兩邊的話題也就沒個完。羽、林二人見狀,便給他們安排個地方敘話,不必細言。
接下來幾天,果如檀羽所料,劉義隆倉皇逃離金鄉,令金鄉城的防守空虛。檀羽帶到金鄉的五千人馬、配合李璨等多路義軍圍攻,很快就拿下了金鄉城。
檀羽和林兒,終於進到了這座他們祖輩的故鄉。
但是並沒有太多的留戀,林兒與諸路義軍首領商議接下來的戰略。以金鄉為據點,她將率領麾下人馬向淮河上游進攻,而其它諸路義軍則往下游諸城鎮。兩下商量一定,林兒便叫三少主領兵,重回潁上,與高長恭、寶珠會合,三萬人馬在淮河北岸、困玉塔前擺陣,拉開了與新北海幫最後決戰的架勢。
收復金鄉後,很快也從平城傳來了拓跋余褒獎的旨意,林兒得了個國夫人的命婦封賞,蘭英也從縣君晉為郡夫人,其餘軍中諸將領皆有封賞。
當然識樂齋沒有人會在意這事,大家更在意的,是另一個消息。據說劉義隆逃回建康後非常生氣,他認為是王玄謨不按他的安排,提前與檀羽攤牌,這才釀成了一敗再敗的惡果。一氣之下,他也做出了一個驚人的決定,那就是放棄與新北海幫的合作,新北海幫要麼被收編,要麼就被擠出了南朝人控制的城池。最終,劉義隆留給新北海幫的城池便只剩下一個,就是林兒眼下所面對的潁上。
潁上一戰,也將徹底將新北海幫亂軍解決,讓北朝人真真正正和南朝人面對面。
不過,新北海幫由於失去了統兵大將李寶,戰鬥力大為削弱,單挑是肯定沒戲了,而失去了南朝人的支持,將士們都沒有一戰的勇氣,士氣也隨之跌入谷底。王玄謨等人無奈,只能免戰高懸,拒不與戰。
寶珠等軍中諸將就向林兒進言,要求強攻北海幫軍營。林兒卻阻道:「鄭三兄走的時候說過,可能就在最近一段時間,淮河必發大水,因為上游各個支流今年普遍多雨,下游的湖泊因被南朝人控制,無法組織泄洪。而北海幫現在擺了個背水陣,陣地就在淮河邊上,大水一來,他是躲也沒地方躲,我們正好不戰而屈人之兵。另外,我派了慕容香主去各地借船,不日即可到達,屆時先搶占敵後方空虛的潁上城池,前後夾擊,則可不廢兵卒之力,剿滅北海幫。」
原來金鄉之戰後,林兒就向李璨和稚媛借了幾十艘戰船,為攻打淮河上游城池做準備。慕容白曜隨稚媛回襄國借了船,又帶了上百個熟悉水戰的幫眾,一路趕來潁上參戰。於是,林兒大軍水陸並行,在這潁上戰場一字排開。
寶珠的丁零部族軍中有頗多熟諳水性的兵勇。隴西幫的船借到,寶珠便臨時調了千餘人到船上,由隴西幫幫眾訓練其水戰技巧,很快就形成了足夠的戰力。而另一邊,新北海幫的主要兵源是宛城戰亂後的流民,一時沒有成型的水軍。因此,慕容白曜的這支水軍很快就控制住了整個淮河水路,也切斷了北海幫大營和潁上縣城的聯繫。
五月初五端午節,從林兒大軍出關中,已過去兩個多月了。出關中以前,宋軍可謂予取予求,兵鋒指出無往不利。自林兒出兵,鄒山之戰敲開一個口子,也敲開了南朝人兇猛難當的神話,給了北朝魏軍巨大的信心。於是,各路諸侯在這樣的號召下一路進取,在趙郡、在金鄉,北朝的義軍都有了相當的斬獲。如今,林兒的大軍又來到了潁上,這座城池雖然不大,卻是新北海幫最後的老巢,他們退無可退,必須死守此地。
端午節的傳統是要划龍舟。今天淮河河面上沒有龍舟,有的是星星點點幾十艘隴西幫戰艦。林兒在這一天發下號令,由水軍當先,渡過淮河,急攻潁上縣城。
由於北海幫將兵馬集結在淮河南岸的困玉塔前,所以潁上幾乎是一座空城。慕容白曜的戰船載著慕聵的羌軍過了河,來到潁上城下,憑藉慕聵一軍的戰力,要想攻破此城,幾乎是彈指可得。
就在這時,潁上城樓上卻突然吵鬧起來。幾十個婦孺老人,被一隊軍士驅趕著來到城樓。
在他們旁邊,是那個皮膚被燒得沒有一處完好的趙溫。趙溫指著城下的義軍,用近乎瘋狂的語調大喝道:「你們給我看好了,你們只要敢攻城,這些賤民便全都沒命!」
城下的慕聵答道:「拿百姓做擋箭牌,你算什麼英雄好漢。」
趙溫聞言,喉間發出一陣奇異的怪笑,笑畢方道:「他檀羽不是號稱儒者嗎?今天,我就要給他來個玉石俱焚,我要讓他眼睜睜地看著,看著他贏下的這場戰爭究竟死了多少無辜之人。哈哈哈……」
趙溫一邊說,一邊在城樓上左右踱步,表現出狂躁不安的神情。看來北海幫的一再失利,也讓他最後的信心喪失,他知道自己再無力報回當初被檀羽燒傷的大仇了,只能用這種極端的方式來向檀羽還擊。
慕聵的副手李峻,當年在曇無讖手下時也和趙溫有過共事的時間,此時見趙溫變成這樣的瘋狂,他只能合什念咒,祈禱佛菩薩能渡化這個可憐的瘋子,旋又對慕聵道:「攻城事小,城中百姓事大。我看我們還是先暫停進攻,回去稟過檀元帥再說吧。」
慕聵想想也只好如此,這才收住人馬,派傳令兵渡河報信。
這邊林兒得了消息,便與諸人道:「拿百姓做人質,我最看不起的就是這種伎倆,沒想到趙溫還真能幹得出來。這種人,死一萬次都不冤枉。現在潁上城中沒有多少兵,相信也不會有什麼陷阱埋伏。阿雙、雙妹,今夜你們就率人躍牆進城,斬殺趙溫,開城放大軍進城。」念雙二人得令而去。
晚間時分,念雙二人帶著數十個武藝不錯的,悄悄登上潁上城牆,就要去尋北海幫的指揮所。
正在這時,城樓上突然又亮起燈火,二人定睛細看,才見趙溫獨自一人站在一個城垛上,正看著他二人。
二人俱是一驚,以為對方早已設了埋伏等他們,連忙小心地往後退。可那趙溫卻沒有下令,反是指著二人哈哈大笑起來,笑完,才聽他一股怨念地道:「檀羽原來也就這點能耐,只會用行刺這種小人手段。他當我猜不透嗎?只可惜我手上沒有可用之兵,無法擒住你們。唉!」
說罷,他又轉身向著城下,指著淮河對岸的方向,高聲叫道:「敗了,敗了!機關算盡,終究還是敗了。檀羽、檀林,你們記住,我趙溫不會放過你們,下世為人,還要與你們為敵!嗚啊!」
隨著他最後一聲咆哮,他的人就這樣輕輕地向前一躍,他的身體也落下了數丈高的城牆。一聲悶響,這個在與檀羽的對抗中從來沒有贏過的悲劇的人,就這樣離開這個世界。
潁上城門很快被打開,慕聵率軍入城,剩餘的北海幫眾未做抵抗便直接投降,被控制的百姓獲釋,趙溫的屍身被掛在了城門上,這座淮河南岸的縣城收復了。
第八回 水攻
端午過後的第三天,淮河大水如期而至。
洪峰高兩丈余,滾滾的波濤漫過所有堤防,淹沒了沿途的眾多田梗土地。背水列陣的北海幫最後一支人馬,被這洪水打得措不及防,營寨被直接沖毀,近半數的兵卒被卷進洪水裡不知去向。情急之下,由沮渠唐兒領著剩餘的兵勇組織向外突圍。
林兒於此早有準備,慕容白曜的水軍在淮河主河道上結成一道嚴密的防線,不讓任何一個人從水路出逃。寶珠、三少主、慕聵則各領一部人馬,在東南西三個方向鎮守。
沮渠唐兒倒也是個久經沙場的老將,一看即知,三個領軍統帥中,寶珠身經百戰、有大將風範,最不易攻,慕聵戰法魯莽,若是和他硬碰硬,很難得到便宜。唯有三少主較弱些,雖然她在伊吾城時就有很大的威嚴,可她畢竟一直在陳慶之的身後做參贊,沒有自己親自領過兵,對於實際作戰沒有太多經驗,從她的方向突圍,最為容易。
三少主的人馬設在一條小溪流的兩側,小溪從中間流過。淮河大水倒是沒有淹沒這條小溪,溪水不算深,只齊半人高。沮渠唐兒帶領人馬,便從這條小溪中涉水逃遁,企圖利用溪水來掩飾其行蹤。
可是,剛走出百十里,就見對面有一座小的山頭,小溪的源頭正是在山的背後。沮渠唐兒勒住人馬,仔細向那山看去,看了半天,方聽他大嘆一聲:「今日命絕於此了!」
身旁兵士忙問原由。沮渠唐兒道:「淮河發大水,其上下遊河流怎可不受影響。你們說,為何我們剛剛過來時,溪水未見上漲?」兵士茫然不知。沮渠唐兒則道:「因為他們把水關起來了,正是想讓我們涉水過來,他們好放水淹了我軍。好狠毒啊。」
「伊吾城的人,一向狠毒如此,四叔現在才知道?」就聽見對面山頭有女子聲音,隨聲而至,三少主的曼妙倩影出現在沮渠唐兒眼前。
沮渠唐兒見了三少主,頗有些氣餒地道:「三少主的智謀,果然在我之上。」
三少主道:「我可沒這樣的深謀遠慮。是陶小君,幾天前她得知了淮河會發大水,就叫我在此攔阻水路,再在這溪水兩邊設下重兵,只留這條水路給你,便是專等你逃遁來此。沮渠唐兒,今天此地,就是你的黃泉路。」
沮渠唐兒忙求饒道:「三少主,請看在我為伊吾城賣命多年的份上,放我一馬吧?」
三少主冷笑道:「四叔,你應該很清楚,在伊吾城,只有武力,沒有人情。要我放你,說出一個讓我信服的理由。」
沮渠唐兒聞言,沉吟片刻,忽然舉頭向天,大喊道:「二兄,我知道你就在旁邊,你就這樣看著小弟去死嗎?」
他喊了一聲,沒見反應,又連喊三聲,這才見山頭上出現了另一人,正是宇文系。
原來金鄉之事後,李寶被解去平城,宇文系就隨林兒大軍到了潁上,一直在三少主的軍營中。這時聽得沮渠唐兒喚他,這才露出面來。
宇文系盯著沮渠唐兒看了許久,方道:「老四,你今天若像上回在張掖時那樣硬氣,興許還能得到理解。可你一上來就先服了軟,是什麼讓你失去了當年的血性?」
沮渠唐兒長嘆一聲,道:「唉,連城主都不是他們的對手,我再堅持,也不過是螞蟻撼樹,何必呢?」
宇文系搖搖頭,他也明白,李寶一直是伊吾城這些武人的精神支柱。既然李寶親自出馬也無濟於事,精神支柱也就瞬間傾塌,讓原本極有戰力的沮渠唐兒,也只剩下喟然哀嘆。
於是,宇文系便對三少主道聲:「放水吧。」三少主當即舉令棋,就聽見「轟」的一聲,巨大的水浪從山後呼嘯而來。原來在山後,已經提前關了一塘的河水,近日雨量增大,河水的水量亦很大。幾米高的水浪,迅速沒過了正站在溪水中的沮渠唐兒和他的手下。沮渠唐兒半帶驚懼半帶不甘的眼神,就在三少主和宇文系的目送下,被河水沖走,卷進了淮河的滔天水浪中。
宇文系看著被沖走的沮渠唐兒,也是一嘆,方道:「兄長被捕,沮渠唐兒身死,這一回,我可以安心回居延縣守護宗祠,再不出來了。」
三少主還想再勸,宇文系卻補充道:「娥兒,好好和你的這些夥伴們在一起吧,這地方比伊吾城好多了。」
說罷,宇文系便獨自一人往西北而去,回到了那個他將用一生去守護的地方。剝掉了曾經的不諳世事、曾經的年少輕狂、曾經的功名利祿、曾經的恩怨情仇,那裡,是他生命最終的歸宿。
而他的後人,將成為一個皇朝的締造者。繼承那個皇朝、開啟一個偉大時代的,則正是他所要守護的隴西李氏的後人。
沮渠唐兒戰敗,新北海幫徹底覆滅。寶珠和慕聵同時收攏人馬,收拾殘餘。林兒則忙著向平城報告大戰的情況。
同時,大軍仔細搜查,卻沒有發現王玄謨、蕭思話、仇不問三人。難道三人早知自己會敗,已經提前跑路了?
幾天後,淮河大水退去,檀羽、林兒等人重又站在了淮河邊上。朝廷已經傳回了消息,大讚林兒只用這麼短時間就將中原大亂的罪魁禍首新北海幫徹底剿滅,平城士民歡天喜地,慶祝這場大勝。同時,隨著淮河中游的幾座關鍵城池被收復,下游的戰事也趨於樂觀,相信要不了多久,至少淮河北岸應該就能回到北朝的控制了。
從林兒出關中,才不過兩個月,中原潰敗的局面被徹底穩定住。中原反擊戰的開局,完全朝著向北朝有利的方向發展著。接下來,就是關鍵的一戰了——收復弘農。
弘農是出關中的第一關口,也是東西二京間的關鍵城邑。一旦拿下弘農,就能把南朝人打回到長江沿岸。接下來只要北朝積蓄足夠力量,就能憑藉現有兵力收復北方失地。
林兒站在淮河邊,看著對岸的土地,感慨地對檀羽道:「阿兄,看來我們又能休息一下子了。」
檀羽點頭道:「大軍出關中到現在,一路奔忙,都沒怎麼安頓。如今弘農之戰在即,不如先將大軍移至河東駐紮,那裡正是屯兵的好地方。我們在那裡休整人馬,又與陳子云部成東西夾擊之勢,弘農自可垂手而得。」
正說著話,忽有人來報:「乾元塔好像要塌了!」
乾元塔即檀羽當時被王玄謨送來潁上關押、仇不問現身一場說法而令檀羽悟透堅持之道的困玉塔。只是義軍的人覺得「困玉」二字不祥,所以官方稱它為乾元塔,只民間獵奇者,才稱困玉塔。
林兒聞報,忙轉身問道:「怎麼回事?」
來人稟道:「前日裡淮河大水,淹了乾元塔的底座,直到今天才現出全貌。將士們想進塔觀賞,可塔門緊鎖,無論如何也進不去。那塔門是用純鋼打造,堅硬無比,水火難進。念將軍又使輕功上塔身觀看,才發現塔身也被純鋼窗戶封死,不知其內狀況。只不過,大水終究是侵蝕了塔的地基,所以頃刻就要倒了。」
林兒大奇,問檀羽這是怎麼回事。卻見檀羽緊皺眉頭,似是想到了什麼,又忙問究竟。檀羽遲疑了半天,突然鄭重其事地說了句:「林兒,我想我知道王玄謨、蕭思話、仇不問三人去哪裡了。」
林兒忙掩住嘴,小聲道:「你的意思是……」
檀羽鎮定地道:「沒錯,他們就是躲在了乾元塔里,想趁我大軍開拔後再離開此地。原來那塔不光是給我修的『困玉塔』,還是他們的保命塔。哼,沒有什麼能保住他們的命了,林兒,上一回我就是在這裡敗給他們,這一回,我要贏回來!」
第九回 示弱
困玉塔外,檀羽迎風而立,斜睨著那座曾關押過他的寶塔。
從來到潁上開始,林兒就為令華修建了一座祭壇,專門為消解塔上的戾氣做了許多場法事。現如今,淮河大水過後,天光放晴,藍天白雲之下,困玉塔上的塔鈴正有節奏地隨風輕響。一場大水,沖走了這裡曾經流過的無數鮮血,也沖走了所有的罪惡和殺戮,這一座象徵邪惡的寶塔,也在大水的衝擊下搖搖欲墜。它的崩塌將是北海幫的結束,卻是天下光明的開始。
檀羽正對著塔,朗聲說道:「王玄謨,我知道你在裡面。你可以出來了,我們的大軍已經走了,他們去了河東,準備和弘農之敵作戰。你知道河東嗎?那裡是唐、虞的故都。這真是一個很好的寓意,結束和你之間的戰鬥,然後去河東,開始一場新的戰鬥,仿佛一個新的輪迴開始。出來吧,和我來一場最後的對決,讓我戰勝了你,讓一切都終結。我們的故事,它應該結束了。」
隨著檀羽的聲音落下,困玉塔的鋼門緩緩開了,裡面卻沒人出來,黑漆漆的,看不出什麼情況。檀羽當即明白,這是要讓他進塔一戰,便抬腳欲走。
旁邊林兒忙止住他道:「阿兄,我派兵進去抓他們出來就是,你別去冒險。」
檀羽卻握了握她的手,溫言道:「林兒,只有尊重自己的對手,才能真正地戰勝他們。王玄謨引我檀羽為一生的敵人,他為了戰勝我付出過許多力氣,而且屢次得手。若非他的激勵,你我二人也很難走到今天。如今,到了這最後的時刻,我們應該給他一場公平的決鬥,你覺得呢?」
林兒想想也有道理,便放開了檀羽的手,任他自去。檀羽微作一笑,方走進那困玉塔中。
塔中很暗,除了昏黃的一盞油燈,便沒有其它光亮。檀羽環視身周,才發現自己正處於一個像牢籠一樣的地方。他的印象中,上次是被關在了這塔的第四層。被念雙營救時,他們迅速地往外走,情急之下也沒有看清周圍情況。這時再仔細看,才發現這裡擺了幾個木樁一類的東西。檀羽細看那木樁,感覺像是練武功的人用的那種木頭人。檀羽恍然大悟,這裡應該被布置成了武人閉關練武的地方。
當初趙郡之亂時,檀羽與仇不問等人第一番較量,就是在隴西幫的閉關室。因為檀羽的心蠱謊言,仇不問等人被關在閉關室中,檀羽進去一番說詞,也開啟了後來的恩怨。如今這困玉塔的第一層被布置成閉關室模樣,想來就是有此內涵的。
不過,第一層並沒有人,檀羽在此站了半天,也沒人來與他應答,便只能拾階而上,進到第二層中。
第二層布置成了柴房的模樣。檀羽有了前一層的經驗,也就很快明白過來,這一層正是對應了他在紫柏山被關在玄女洞柴房中的情景。那一次,是與許穆之的第一番面對面較量,許穆之設下謎題,要檀羽去解開。檀羽不負眾望,成功從火刑架上救下李元,也成就了當今母儀天下的皇后。如今再回到這個場景,檀羽心中感到的是滿足,他為自己曾做過的事而自豪。
第二層同樣沒有人,檀羽繼續往上走,到了第三層。這一層被布置成了南朝宗正大獄的樣子,沒有美女、也沒有美食,但其中的腐敗氣味,卻令檀羽如此熟悉。正是在這裡,荀萬秋出現,對檀羽說出了「一生之敵」的話。直到那時候,檀羽才終於明白他所遭遇的困難究竟有多大。但他並沒有因此而退縮,他完成了在南朝的變法任務,並全身而退。
接著走就到了第四層,也正是上次檀羽被關押的那一層。牢籠的模樣絲毫沒有變,仇不問專門準備的饅頭碎屑仍在。一個月過去,饅頭早已發霉,發出酸臭的味道,但當時的緊張氣氛,卻仍清晰如昨。檀羽要感謝這裡的遭遇,感謝這裡讓他成功進階到賢人,否則,他又哪有可能說服李靈,令其幡然悔悟呢?
檀羽正自思索著,卻聽從上一層傳來人聲:「河東?看來出去後真應該去那裡走走呢。」
檀羽對這聲音太熟悉了,當即接口回道:「蕭道長,別來無恙否?」那第五層上說話的,正是蕭思話。
在塔外的時候,林兒已經為檀羽準備了解毒的口含藥,以防止擅長祝由和用毒的王玄謨、蕭思話二人對檀羽不利。這時候,檀羽便將藥丸置於口中,這才緩緩走上了第五層。
還沒上去,又聽見了蕭思話的聲音:「檀先生不必緊張,我們這裡今天沒下毒。我知道,要用毒來對付水心仙子,無異於班門弄斧。」
隨著他的話,檀羽也走上了第五層。這一層里只擺了一張方桌,方桌的對側坐著蕭思話,這一側則空著一個位子,顯然是給檀羽準備的。
檀羽也不客氣,便在空位上坐下,直接開言道:「怎麼就你一個人?」
蕭思話微作一笑,道:「在下實力太遜,當初在太原時就不是你的對手,如今你已經連番晉階,在下自然是甘拜下風。我只是在此與你說幾句話,便下塔伏法去了。」
檀羽見他一上來就如此示弱,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笑了半天,方才回道:「蕭道長,自謙過了頭,那可就是自傲了。上次在彭城我就說了,要說對我們識樂齋威脅最大的,非蕭道長莫屬啊。」
蕭思話卻仍是搖頭道:「不值一提、不值一提。論舌戰,天下又有誰是你紅玉先生的對手。」
檀羽奇道:「我記得當時在太原舌戰、和定襄聽你傳道時,便感覺到了你的實力深不可測。雖然那時候我的經驗尚且不足,不能準確判斷你到底有多強,但如今看來,當時你的表現依舊有許多可圈可點之處。所以蕭道長不要再自謙了,否則徒然讓人瞧不起。」
蕭思話一上來的策略是先示弱,讓檀羽掉以輕心,再伺機一擊而中。可檀羽現在的實力,豈會輕易中這驕兵之計,所以上來第一回合,他輕易就抵擋過去。
蕭思話看一計不中,心中又生一計,轉而說道:「俗言道:英雄惜英雄。你和我之間也有許多爭鬥了,我們固然當你是最重要的敵人,你也看得起我的實力,如今我們的計劃都已經敗了,你可願放我們一馬,以饗英雄?」
檀羽義正言辭地道:「我隻身上塔來,正是秉著敬你們都是敢作敢為的人。不過,若說你們是英雄,那將置忠烈祠中許多為國捐軀的英雄於何地?在我心目中,你們都是些禍國殃民的國賊,必欲除之而後快,這便是正義戰勝邪惡的千古定則。讓我放了你們,除非正義就此沉淪,天下陷入黑暗。但你看這朗朗青天、這普羅大眾,他們仍然在寄望著世間的美好,他們看見北海幫被滅,彈冠相慶,稱之為大快人心的事。所以,你還是安然就縛吧。」
蕭思話被他這一語說得有些傷,只能緊皺眉頭道:「檀先生,恕我說句不中聽的話。你我都是來自另外一個世界,你在這裡把我們趕盡殺絕,就不怕在另一個世界裡我們對你的報復嗎?」
檀羽笑道:「人生不過是一場夢而已。你在夢中被人殺了,難道醒來後還會去找人算帳嗎?蕭道長精研心術,應該比我更懂這個道理吧?」
第十回 無朋
困玉塔第五層,蕭思話一上來就示弱、求饒、恐嚇,三招連出,企圖先聲奪人,用他擅長的心理戰引檀羽上鉤。可是,檀羽畢竟不是之前他所遇到過的任何敵人,檀羽的實力已經是可以和宗師比肩的,早已練就寵辱不驚的能力。所以這一系列的心理比拼,檀羽的心中沒有產生一絲漣漪,反是蕭思話變得越來越急躁。
此時,蕭思話還在做最後的反擊:「如果是普通的一場夢,也許沒有人會在乎。可這人生絕不是一般的夢,它如此真實,讓人難以放棄。如果你強硬地把這個夢叫醒,你知道這會產生的後果嗎?」
檀羽聞言,像是看怪物一樣看著蕭思話,半天才森然一笑,道:「記得那時候在隴西幫的閉關室,你們正是因為反對我的看法,才走上了和我為敵的道路。現如今,你們終於明白了過一場真實人生的意義所在嗎?如果真是這樣,那我不管面臨什麼結局,也都是值了。」
說罷,檀羽做出了一副聞道而死、大義凜然的模樣。蕭思話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在不知不覺中,還是陷入了檀羽給他設下的思想圈套中。他終究還是敗給了眼前這個人。
檀羽所說的,正是他和王玄謨多年來不願去面對的問題。當年趙郡大亂,檀羽之所以破壞他們的計劃,正因為他們把這個世界的人當成了虛妄,所以任意屠戮。這些年來,他們不斷地找檀羽復仇,實際上就已經默認了這個事實,這裡是一場真實的人生。雖然極不願意,可蕭思話還是不得不承認檀羽是正確的。承認對方的正確性,就意味著他們這麼多年的堅持已經變得毫無意義。念及此處,蕭思話面如死灰,他只能無奈地低下頭,同時讓出了一條通往困玉塔第六層的道路。
檀羽見狀,微笑道謝,然後起身,徑直走上了第六層。
這一層空空蕩蕩,視線也因為黑暗而受限,只從上方傳來的微弱燈光中看得清,對面一個坐在行椅上、用長發蓋住了面容的,正是上次在這困玉塔中現身的仇不問。
仇不問見檀羽上來,不動分毫,只是木然地說道:「曲忍這小子,終究還是敵你不過的。我卻沒想到,他敗得竟這樣快。能說說你是怎麼做到的?」
他的話一如既往地不帶任何語氣,如一潭死水。檀羽從上一次交鋒後就知道,最難戰勝的敵人,就是死人。死人已經沒了生機,便沒了存在的意義,也就沒有任何可以攻擊的弱點。
但好在仇不問還不是死人,他還有弱點,所以檀羽有信心戰勝他。只聽檀羽平聲靜氣地道:「是我讓蕭道長悟透了遊戲即人生的終極奧義,所以他才大徹大悟。其實,早在十幾年前的趙郡,他就應該領悟的,卻不成想耽擱了十幾年。好在聞道有先後,悟道無高低,這也算是真正的解脫吧。」
和剛才對付蕭思話時情緒的升降起伏不同,對付仇不問,就要比他更平靜。檀羽已經深諳舌戰之道,對於不同的對手,都要採取不同的策略。所以剛上來第一番話,他沒有附帶任何攻擊性,只是平等地在對話。正是這種平靜,對仇不問的殺傷力卻更大,因為他在地牢中的時間太久了,他已經害怕了平靜,他想製造波瀾。
所以他便搶先發難道:「遊戲即人生,我可是很能理解檀先生的意思。當年檀先生醍醐灌頂,要我們學會與這個時代的人合作,我們是完全遵照了檀先生的意思,所以才想到與李幫主合作啊。你看,我們這些年合作多麼愉快。」
檀羽聞言,心中當即一咯噔。這「合作」二字,的確是當年他向仇不問提出的。當時他曾說過,如果由他來領導趙郡大亂,他一定要與李順師伯和李幫主合作,並替換了趙郡四少,這樣就能不戰而勝。
他真沒想到,仇不問一上來會用這句話來回頂自己。自己如果說「合作」是對的,那麼剛剛被自己降伏的李靈,就變成了自己的過錯;自己如果說「合作」是錯的,那麼無疑是自己打自己的臉。左右都是錯,這顯然是仇不問精心設計過的。
比之蕭思話從心理上一開始就認了慫,這仇不問的戰力自是強出了一大截,上來就給了檀羽一個下馬威,讓他的冷汗瞬間掉下來,表情也有些凝重起來。
於是,檀羽只能找了個角落處盤膝坐下,他需要給自己一點思考的空間。好在這地方很黑暗而且安靜,仇不問也不會催促於他,他有充裕的時間進行思考。
合作當然沒有錯,但為什麼仇不問和李靈的合作卻變成了沆瀣一氣?合作共贏,與朋比為奸,這中間到底相差何在。李靈這些年為仇不問做的事,自然都是有害於天下和人民,具有明顯的「惡」的特徵。可有些時候,善與惡、好與壞,並不能區分得那樣清楚。如果不搞清楚這其中的差別,那麼提倡合作就將毫無意義。
現在的檀羽不再是上次被困於此的那個人。他遇到仇不問的挑戰,不再是束手無策,他已經可以從容應對。
過了一會兒,就見他緩緩地張開了嘴,開始他的反擊:「有時候想想,古代的先賢真是了不起,對於『合作』的定義,他們早就給過了,叫做『小人無朋』!什麼意思?就是說,小人根本不懂得什麼是真正的合作。說得真好啊,可謂振聾發聵。你剛才說是跟我學的『合作』,其實,你和李幫主所做的事,根本不能叫『合作』,因為你們不過是互相利用、互相傾軋而已。」
仇不問試圖用「合作」的概念來辯倒檀羽,誰知檀羽卻輕鬆地跳出了他所設的框架,不承認他的所謂「合作」二字。仇不問頗有些意外,罕見地伸手縷了縷頭髮,試圖看清檀羽的臉,可他剛一抬眼,就被檀羽凌厲的眼神震住,再也沒有一辯之力。
檀羽卻並沒理會他的動作,只是繼續道:「小人以利為朋,可互相利用時,就引為援手,若無利可圖,便棄之不及。此種朋友,只可說是朋黨。所謂『君子為朋,小人為黨』,正是說的這種情況。你們和李幫主的所謂合作,甚至和劉義隆的合作,都是利益的驅使。王玄謨和蕭思話想要通過戰勝我來達到他們凌駕於世人之上的野心,李幫主答應你們的要求則是因為心中的勝負心作祟,劉義隆想要利用你們來達到他北伐的目的,而你仇不問,則是想證明你自己有這個能力。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小心眼,正所謂『紂有臣億萬,惟億萬心』,這樣的合作關係,如何能維持長久。所以這次我大軍一來,劉義隆看勢頭不對,立即就放棄了你們北海幫,李幫主也輕易地現身受縛。可見,『小人無朋』是多麼正確的一句話。」
「這麼說,我們還是沒有學會合作?」仇不問被檀羽的氣勢所震懾,只能喃喃地自言自語起來。
「當然沒有!」檀羽終於站起身來,斬釘截鐵地說出最後一番話。這一番話結束,他就將上到最後一層,去和王玄謨完成最後的終極對決。
第十一回 去死
「我檀羽這些年的所作所為,正是在向世人傳遞『合作』的內涵。我們識樂齋的每一個人,都不帶私心,大家齊心協力、共同追求夢想中的快樂,我們結合得如一個整體。這也正是識樂齋能夠常勝不敗的真正秘訣,所謂『周有臣三千,惟一心』,『而周用以興』。同舟共濟、榮辱與共,這才是真正的合作之道。」
從賢人走向大師,「合作」是至關重要的一環。當年檀羽曾問眭夸,為什麼李孝伯沒有晉階成為大師,眭夸回答說李孝伯的脾氣太臭。正因為脾氣臭,所以李孝伯身邊缺少有力的朋友。而對於檀羽,因為他身邊有一個林兒,所以他有很多朋友,這些朋友也幫助他完成了一個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這也正是檀羽最終必定能晉為大師的最重要原因。此刻在仇不問這裡,他為這最後的晉階開始了鋪墊。
而仇不問當然沒有能力阻止這樣實力的檀羽的腳步,他只能目送著檀羽登上了這困玉塔的最後一層,第七層。
這個塔的頂端,是檀羽此行的終點,其中站著的,正是義天師王玄謨。
王玄謨今天身著一件灰布長衫,正背負雙手立於當地,其眼神炯炯,配上他那張滿是橫肉的臉,像極了一個歷盡滄桑的武師,正在等待著自己的最後對手。誰又會想到,他和他的對手將要進行的,是一場口水戰。
這是當今天下,兩個最頂尖舌戰大家的最後一搏。勝負其實不重要了,因為能夠站在這裡,他們都已經讓世人仰望。
所以,當檀羽提著自己的前襟,緩緩走上階梯,出現在屹立著的王玄謨的視線中,時間仿佛變慢了。不論在場的兩個人,還是塔內的蕭思話、仇不問,抑或塔外的林兒、蘭英等人,所有人的腦中都在回閃著這些年來的點滴過往。紫柏山上許穆之對檀羽說「你配得上做我的對手了」,南朝大牢內司馬飛龍借荀萬秋之口對檀羽說「我是檀羽一生的敵人」,彭城道場中王玄謨對檀羽說「我才是最後真正的勝者」。似乎每一次,王玄謨都能在氣勢上壓過檀羽,似乎這就是兩人對決的最後宿命。
但是,檀羽正是那個可以逆天改命的人。這裡,就是他完成自我救贖的最後舞台。
他走了上來,站在王玄謨的對面。他調整呼吸,凝聚氣勢,他要在上次完敗的背景下展開反擊,他要戰勝對手,捍衛自己所有的尊嚴。
淮河岸邊、困玉塔頂,兩個頂級高手的對決開始了。
話題由檀羽首先拉開:「王道長,上次我們的舌戰似乎還沒有結束,所以我又來了。上回你說『正義』是由勝利者決定,我是深以為然。所以,我們的軍隊打到了淮河來,將你的北海幫徹底摧毀,也讓『正義』二字終於由我來書寫。王道長,這下你我的勝負應該最後確定了吧?」
晉級賢人時,檀羽就悟透了要由自己來規定正義的意涵,所以他才在這個話頭上展開對王玄謨的進攻。
可王玄謨又豈是蕭思話、仇不問可比,他的實力早已臻於巔峰,他可以不慌不忙地回應道:「北海幫雖然不在了,我們今天亦做了你的階下囚,難道這就意味著你贏了嗎?天下的人心就如惡魔,太平歲月時,惡魔被囚禁在每個人的心中。如今天下大勢徹底改變,惡魔也被完全釋放。你以為天下在你那個弟子登基後就太平無事了嗎?你錯了,他只是漢獻帝,想依靠他來改變危亂之局,你太天真了。」
檀羽一開始只以為王玄謨會如蕭思話、仇不問一樣心灰意冷、無心戀戰,哪想到他是有備而來,正為今天這一場全力施為。也許,這才是他寧願留下來被擒,也不願離開的原因?檀羽又開始陷入了一絲的迷茫。
王玄謨雙眼凌厲,豈能看不透檀羽心理中微弱的一絲一毫變化。發現了其中的異樣,他便繼續說道:「你應該知道,獨孤尼不是什麼善良之輩,讓他當政,必會乾綱獨斷、威脅幼主。為了鉗制於他,你用了步六孤麗進中樞,這無疑是飲鴆止渴、以毒攻毒。步六孤麗是什麼樣的人,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吧?而在南朝,劉義隆自離了劉義康的牽制,同樣是為所欲為,將來他會掀起怎樣的風浪,誰也無法預料。你別忘了,北面還有柔然人,正虎視眈眈地盯著,柔然有一個阿史那部,其中沒有一個是善類,若把他們放到中原,他們是真的會吃人的。而且,聽說原來宇宙幫的幫主向自由在你們進戰龍空時就提前去了柔然,他與阿史那人結合,會產生怎樣強大的實力你敢想像嗎?除此以外還有各地的諸侯,個個都想著上位為王,他們尊奉新朝,你當他們是真心的嗎?不過是權宜之計而已。人心就是這樣,誰不想稱王稱霸,若能做一天的皇帝、穿一刻的龍袍,哪怕死一千次也值了。如今的天下大亂,正給了這些人實現的機會。當今天下,每個人都是蠢蠢欲動,只等著朝廷崩潰的那一天。檀先生,若那一天真的到來,苦的也是百姓,你能救回他們嗎?」
王玄謨最後一句說完,再一次哈哈大笑起來。他果然是專為戰勝檀羽而來,他當真配得上「檀羽一生的敵人」這個稱號,他太盡職了。在塔外時,林兒還和檀羽商量,為什麼北海幫眼看要潰敗,這王玄謨不提前逃出去,他可是南朝的要員,這麼重要的人物。現在,他留下來的原因終於明了了,他要最後一次戰勝檀羽,因為那才是他存在在這世上的唯一價值。
至於檀羽,他當然要為了自己的信仰放手一戰,他豈會輕易便認輸。只聽他道:「王道長,你太小看我和林兒了。柔然暫且不論,你說的那幾個人,我有自信他們還全在我的掌控之中,這也正是我敢讓步六孤麗上位的原因。你說的沒錯,這的確是以毒攻毒的作法,可是,一個好的醫者,誰沒有用毒來治病的本領?任何一味藥,用得好了便是藥,用得不好就成了毒。在下這麼多年走了這麼多地方,早已累積了足夠的信心,讓這個天下走向我心目中的那個大同世界。」
王玄謨聽檀羽說話時,一直保持著臉上的笑容,待檀羽說到後面,他已經笑出了聲來。那聲音從他那張扭曲的臉上發出,更讓這笑也平添了幾分森然。
就聽他冷冷地回道:「我的檀先生,你難道到現在還不明白嗎?『聖人不死,大盜不止』啊!這天下混亂的形成,不是因為我王玄謨,而是因為你檀羽啊。是你的出現,導致了天下的大亂,你的每一次行動,結局都不是讓天下大治,反是大亂了。所以你在這世上一天,它就要多混亂一天。除非你去死,否則天下又怎麼可能恢復呈平呢?」
他的「去死」兩字說得尤其重,這讓檀羽也不由得一驚。看來王玄謨敢於以犧牲生命的代價留下來,正因為他有信心用這一場舌戰,說得檀羽心灰意冷、憤而自殺。
這太可怕了,這是一種近乎碾壓式的蠻橫打法,檀羽哪裡招架得住,當場就要陷入頹勢。
第十二回 活著
王玄謨說得沒錯,檀羽到了趙郡,趙郡就大亂,到了仇池,仇池就大亂,到了南朝,南朝也大亂,最後回到中原,中原就陷入了內憂外患。雖然這些事不全是檀羽造成的,可他多少都直接或間接捲入其中。以前林兒也曾抱怨過這個問題,可直到今天,從王玄謨口中說出來,檀羽才感到這話是這樣刺耳,仿佛自己從來都是一個災星。
難道真的「聖人不死、大盜不止」嗎?難道自己真的只有自殺以謝天下嗎?檀羽再次陷入了迷思。
他的內心,在自己多年來的經歷間反覆遊蕩。他已經歷太多,凡遇難事,他便總有可參考的憑藉。也正是這難得的實踐經歷,給了他不斷進步的階梯。
彷徨中,他的記憶突然閃回到了南朝建康的洞玄觀,那一次,他和蘭英在那裡給想要拜自己為師的年輕人宣揚自己的思想,他告訴他們,不要崇拜別人,要崇拜自己。講完這番話,蘭英盛讚檀羽的思想已經在影響整個天下,而檀羽卻說:「如果那一天真的到來,我就帶著英姊、公主遠遁江湖,再不出來了。」
是的,若然天下已是大治,又何需一個檀羽?究竟先有聖人,還是先有大盜,這正是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問題,永遠沒有最後的確切答案。但有一點卻是肯定,聖人的理想是不會有錯的,他要世間的百姓都安然無恙、都充滿希望地活著。俗話說,沒有好的戰爭、沒有壞的和平。天下太平,是聖人心中的理想,也是人類的共同追求。
檀羽的表情就這樣從驚懼,變成了不安,又從不安變成了坦然,最後從坦然變成了溫馨。在這溫馨的氣氛中,他找到了自己存在於這個世上的全部價值。
於是,他開始針對王玄謨的大反攻:「半杯水,有人從上面看,說它是半空,有人從下面看,說它是半滿。標準的不同,爭論就永遠沒有答案。作為道家,王道長當然可以信奉『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可作為儒家,在下信奉的,卻是『聖人之治』。兩家人的爭論,構成了中華歷史千年的發展軌跡。亂世之時,道家興,治世之時,儒家興。當今天下正處亂世,所以王道長能夠縱橫天下,招攬無數信徒,想來也非全無道理的。」
檀羽的說話,讓王玄謨頓時感到了緊張。因為這股氣勢,是如此的自信而堅定,是在他面前舌戰的人中,從所未有的。所以王玄謨也難得地感到了緊張,他下意識地詢問了一句:「你到底想說什麼?」
檀羽則微笑道:「我想說的是,當今的永平帝拓跋余不是什麼漢獻帝,而是先漢之宣帝、後漢之光武帝,是必然的中興之主。我之所以做這樣的判斷,是因為獨孤將軍曾對我說過,他不管是怎樣的獨斷專行,都將竭力為皇帝尋找人才。尤其是,他將竭力為漢人才俊創造機會。我記得當初在趙郡,我曾對我的同鄉們說過,破除窩裡斗的最佳辦法,就是『思無邪』。那獨孤將軍雖然也主導著朝廷的派系爭鬥,可他的心思還是在為朝廷招賢納士,為胡漢的和解創造條件。所謂治世,不正是『智者盡其謀,勇者竭其力,仁者播其惠,信者效其忠』嗎?試問,朝廷中樞能有這樣的態度,這不正是中興的先兆嗎?」
王玄謨想必是沒預料到檀羽會說獨孤尼的好話,因為當初檀羽在統萬城和獨孤尼會面是秘密的,王玄謨並不知道,他只當檀羽去平城時並沒有見獨孤尼,說明兩人的關係並不好。看來,他完全錯了。
所以,這時候變成了由他的驚疑面對檀羽的淡定,「檀先生這是盲目樂觀了吧?」
檀羽卻表現出了睥睨天下的那股絕對自信,他道:「還有一件事悄悄告訴王道長,就在前不久,我收到了盧度世寫給我的信。他說,他準備勸陛下成立一個新的機構來專門招攬人才,原來宇宙幫的蓋吳、白廣平等人都將在這個機構中貢獻自己的才智。王道長可知是誰讓他做這件事的嗎?不是獨孤將軍,而是他的對手,步六孤麗。是不是很驚訝?宇宙幫人明明是獨孤將軍的嫡系,卻為何開始替步六孤麗做事了?這就是權力制衡的結果。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步六孤麗私底下的運作能力,舉世罕有,即便朝中全都變成了獨孤將軍的嫡系,他也有能力在必要時讓這些人倒戈相向。天下只有一個步六孤麗,可以讓朝廷不變成獨孤將軍的一言堂,這正是我力排眾議、用他進中樞的原因。這樣的結構,必定能在很長時間內保持穩定,也為治世的形成創造條件。」
他的話,讓王玄謨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不安。檀羽所說的,都是他之前所沒有預料的,因為這些私底下的密謀,並不全在他的掌握。如果一切真如檀羽所言,那麼事情真的會朝著他不希望的方向去發展,而自己這麼多年的計劃也將全部竹籃打水一場空。想到這裡,王玄謨的臉上終於表現出了一絲的失落。
檀羽狡黠的眼神立即感受到了王玄謨心中突現的那一丁點脆弱,他適時地開始了最後的總攻:「王道長所言並沒有錯,『聖人不死,大盜不止』,這也正是我檀羽始終不願入朝為官的真正原因。我寧願游離於世界秩序之外,做一個旁觀者,而不是去改變所有人的行事作風。我的目標是打敗像王道長這樣的惡人,然後就帶著林兒她們遠遁江湖,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不管我的存在到底會產生多少罪惡,但至少我能打敗你。王道長,王玄謨,哈哈哈,你談何玄謨!現在,你已經沒有機會再為誰出謀劃策了,甚至,連你自己也無法再保全,你將一生一世被我壓制,永無重生之日。你,就接受這樣的宿命吧!」
說完,檀羽的喉中竟展現出極其罕有的罪惡之笑。不錯,他正在踐行他的誓言,用邪惡的方式去戰勝邪惡。他用手中的智慧劍,斬除那邪惡根。「術以知奸、以刑止刑」,這是一種犧牲,為了清除罪惡,他不惜一切所能。王玄謨說得沒錯,聖人和大盜,其實並沒有區別,現在,他為自己的這句話付出了代價。因為,他敗在了與他沒有區別的聖人手上。
當王玄謨再次抬起頭時,檀羽已經不見了蹤影。這時候的檀羽,正快速走下七層困玉塔,走出這座邪惡之塔,讓正義的陽光籠罩自己。這陽光似乎久違了,讓檀羽不自覺地伸手擋了一擋。但旋即他又伸展開雙臂,接受陽光的沐浴。
今天,一切邪惡都結束了。今天,正義之光籠罩大地。今天,清平治世正在形成。
塔外,林兒則早已安排了軍士守候,一看到檀羽從塔里出來,軍士們一擁而入,將塔中的王玄謨、仇不問、蕭思話三人全數成擒。那三人一一敗在檀羽之口,早已是垂頭喪氣、再無掙扎之力,全憑軍士們困縛了帶離困玉塔。
檀羽卻並沒有說話,只是將林兒攬到身邊,緩緩地朝遠離困玉塔的方向走去。
他已經完成了自己全部的使命,從他來到這個世界起就註定的使命。此時,他只想儘快離開這座象徵邪惡的寶塔,他要像他的師尊那樣,遠離這個是非之地。他倦了、乏了,他不想再為別人做任何事,他現在只想做回自己。林兒當然理解檀羽的想法,所以她也沒多問,就輕輕依偎在他的身邊,靜靜地陪他離去。
在他們身後,只聽一聲巨響,困玉塔倒了。
此後,王玄謨三人被置於囚車中,一路遊街示眾到了平城。沿途百姓扶老攜幼,圍觀這個曾轟動一時的義天師王玄謨。在他們心中,義天師一直是南天師道的掌教、不可撼動的頂級存在。如今,他卻最終敗在了紅玉先生的手下,這就說明,北朝的鮮卑皇權在華夏正統的文化爭奪上有了與以漢人皇權自居的南朝人一戰之力,他們心中平添了許多信心。
與此同時,聽說南朝的許多南天師道擁躉,在王玄謨被捕後,組織了人馬喬裝進入北朝,要在遊街的途中將王道長救下來。但很顯然,他們最後會以失敗收場。為了看守王玄謨三人的囚車,拓跋余和獨孤尼幾乎動用了他們能動用的所有力量,光是七袋以上的頂尖高手就至少有三十位,而且是嚴格篩選,絕對可信。
畢竟,王玄謨身兼南朝的彭城太守和南天師道掌教雙重身份,地位崇高。這樣的人都能被生擒,對於舉國士民的信心提升,可想而知。這一回,不僅檀羽和林兒的名聲達到巔峰,拓跋余和獨孤尼的地位也逐漸穩固。天下人終於相信,新帝登基,新朝建立,果然是萬象更新,北朝不再是鮮卑人建立的蠻邦,大家至少找到了一位可以入主中原、繼承華夏族大統的明君,可以替他們找回失去的尊嚴。所以,就在王玄謨被擒的消息傳出的當天,各地的諸侯紛紛傳信,表示將效忠拓跋余,共同進取,收復失地。不到一個月時間,又有十幾座城池回到北朝的控制之下。
當然,南朝人也絕不會束手待斃。從南朝傳來消息,說檀羽抓住的「義天師」根本就是個假的,是檀羽找的江湖騙子所冒充,真正的義天師還在南朝的建康傳道,而且他還得了個更加響亮的稱號,叫「光明和尚」。同時,就有斥候真的在建康看見了光明和尚在傳道,其道法之高,與以前的義天師不相上下,南朝人都相信,這「義天師被擒」一定是北朝人使的詐。
檀羽聽到這些消息,與林兒一商量,也就更加確信了他們之前的猜測,原來的阿育王寺方丈、藥王壇壇主、人稱「光明和尚」的鄭修,搖身一變,就成了接替王玄謨的新任南天師道掌教。鄭修與王玄謨同是七大族宗,身份和道行都在伯仲之間,以前又是至交好友,讓他來頂這個位,恐怕也是劉義隆早就想好的退路,至少他穩定住了因王玄謨被擒所引發的民眾騷亂。
這一回的交鋒,劉義隆的應對不失其大家風範,檀羽也明白,這個對手從來都不是那麼好對付的。南北朝長達三百年較量的宿命,不會如此輕易地結束。
(第二十三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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