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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嘉烽火 (尾聲1-9 完)作者:教授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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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4-25 03:03:0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作者:教授乙
尾聲 鎢金之門
第一回 隱居
永平元年正月初一日,平城的街道張燈結彩,慶祝改元後的第一個新年。
過去的一年,中原發生了太多太多事,多得讓這個古老華夏的子民們應接不暇。不可一世的太武帝老可汗被逼退位,他的兒子吳王繼承大統。作亂中原的新北海幫終於被徹底剿滅,南朝人的戰線也被打回到淮河以南。並且,新上位的拓跋余絕不是守成之君,並沒有打算坐享其成,他的軍隊正在前線浴血奮戰,他自己也曾多次到前線勞軍,讓魏軍士氣不斷提升。
至於對他最重要的兩個人,檀羽和林兒,此時正在弘農前線作戰。自剿滅新北海幫後,林兒就移軍到了河東,和在弘農附近屯軍的陳慶之部左右夾擊,和弘農的南朝宋軍展開了鏖戰。
自去年六月開始,雙方這一仗打了半年多,傷亡均不算小,但誰也沒能占得便宜。南朝人知道弘農地位的要緊,不斷增派兵力到弘農,誓死要守住這座城池。而林兒義軍,亦是箭在弦上,無法自拔,定要拿下弘農,從而穩固東西二京的防守。於是,這場弘農鏖戰就這樣持續了半年,直到永平元年到來。
今天是春節,多年來,這是難得一次識樂齋諸人無法坐在一起吃團圓飯。不過,陳慶之還是率領了部分在西線作戰的識樂齋人到河東,和羽、林等人共度新年,同時商定新一年的作戰方略。
「寶珠公主,實在對不住,沒把你男人帶過來。我們走了,軍中總要留個主事的人。不過大眼讓我給你捎了封信,他說想念你得緊,夜夜都睡不著。」陳慶之見了正在軍中巡視的寶珠,忙和她打招呼。
寶珠接過信來,臉上微有些紅,卻還出言啐道:「他啥時候這麼肉麻了,想來還是陳公子編的。」
三少主則在一旁補充道:「這一回真不是郎君說瞎話,楊將軍真是想你想得要命。我勸他好幾次,叫他過來看你,可他又說軍務繁忙走不開。其實我知道,他是怕公主說他擅離職守、不夠大丈夫。唉,這一仗打得太苦了,也不知什麼時候大家才能重新團聚。」
「可不是嘛,西線戰場殺敵都逾十萬了,確實太苦了。」身後傳來了林兒的哀嘆聲。
陳慶之和三少主回頭,便見林兒和檀羽幾個人走過來,連忙打招呼:「主母、為儀、蘭陵兄……」
檀羽上前給了自己的兄弟一個熊抱,笑道:「到了河東來,不先找我們,卻找公主,你這主將當得很合格嘛。大眼若是知道了,還不感恩戴德。」
陳慶之給了檀羽一拳,陰險一笑道:「本來應該先找主母、替阿文兄送信的,可是楊師弟和我說,阿文每個月要給主母寫三十幾封信,一天一封還不止,也不知他哪來那麼多話。所以這回就不幫他送了,專門只幫寶公主和大眼做信使。」
他一邊說一邊笑,引得林兒一陣臉紅,連聲啐道:「好啦,我就這點事兒,全都被你們知道了。笑吧,你們就笑吧,哼!」
諸人見狀,一齊大笑。陳慶之則回頭對殷紹道:「還是神棍兄好啊,一個人自由自在。」引得三少主一粉拳打到他身上,「你什麼意思?不想我在身邊束手束腳是吧?那我就留在河東陪兩個弟妹,不回弘農了。」陳慶之見愛姬生氣,連忙賠笑道:「娥兒大人別生氣,我說錯話了還不行嘛。陶小君和玉娘有陶賢弟陪,哪要娥兒操心啊。娥兒是我的壓寨夫人,你要是不在,大家都會想你的,嘿嘿。」三少主一向最愛陳慶之的痞氣,被這一逗,臉上雖不表現,心中卻只顧著開心。
又逗了一陣樂,高長恭才在後面招呼道:「大家別站在外面了,進大帳說話吧?」於是一群人這才挪步,到了林兒的中軍大帳坐定,開始商量軍中事宜。
陳慶之從谷城帶來了殷紹和楊師弟,待此時坐定,才向林兒鄭重其事地道:「阿文兄這回沒跟我來,主要是因為藥王壇的飛鳥技藝。阿雙兄帶領劉乙、陳季他們日夜訓練駕馭飛鳥,如今已比較熟練。阿文兄和藥王壇的兄弟們商量,若再加入更多的武器配合,比如在飛鳥上安裝石炮進行投擲,那麼飛鳥的殺傷力將更大。我這次來就是想和你們說,年後我們就打算直接將飛鳥投入實戰了。不過,神棍兄還是有些擔憂。目前來看,飛鳥最佳的起降點是函谷關山口,那麼根據計算,他們落地時就會在弘農東面的石城附近。石城那地方情況複雜,並不完全受我們控制,一旦阿雙他們落地時遭遇敵人,那就糟糕了。所以公主這邊可否再往前推進,控制住石城,這樣我們的空襲就會更加安全。」
寶珠聽聞,忙表態道:「我和二塢主聯兵攻打石城已經兩個多月,不出意外,再過十來天就可拿下。到時我可擴大防區的搜索,確保飛鳥能平穩著陸。」
陳慶之連連點頭,又和殷紹商量道:「既然這樣說,那這事就可以定下來。有天上配合,拿下弘農應該指日可待了。」
說話時,他也顯出了一絲疲態,長長地舒了口氣。檀羽見狀,忙問究竟。陳慶之道:「弘農這一仗,打得實在太艱難。將近一年的時間,兩邊接戰一百多次,平均兩三天就要打一仗。朝廷發的通報是殺敵逾十萬,可卻沒說我們的損失也有七八萬之多。我從仇池帶出來的兵娃子,幾乎全數陣亡,只能重新徵召補充。也幸虧我們仇池的兵從來不怕死、能打硬仗,否則哪裡經得住這樣持續的消耗。南朝那邊聽說也好不到哪裡去,前年北來的宋軍全部打光了,就只能臨時就地徵召。可是,中原故地的百姓不會再給他們賣命,他們只能從南方很偏遠的地方拉了壯丁充數。你們說說看,這仗打得有多慘,真不知道那劉義隆為什麼還不肯收手。」
檀羽聞言,長嘆一聲道:「一將功成萬骨枯。劉義隆鐵了心要達成他父親收復二京的偉業,哪裡會輕易放手。子云也只能儘快解決掉弘農,讓戰爭的損失減少吧。」
他們說話時,林兒卻始終一言不發。檀羽回頭,見她正皺眉沉思,忙問她怎麼了。林兒猶豫了半天,方道:「阿兄,我忽然在想,等打下弘農後,宋軍也很難再抵抗魏軍的攻勢,相信依靠北朝的力量就可以收復失地了。要不然,我們打完弘農這一仗,就離開吧?去隱居,去一個誰也不認識我們的地方?」
諸人早知道林兒有心打退堂鼓,這一年多絞肉般的大仗打下來,諸人亦都是身心俱疲,沒有誰想再繼續打仗。可陳慶之卻道:「我和娥兒也經常說這事。可現在主母和為儀的名聲這麼大,又能退到哪裡而不被別人知道呢?」
林兒黯然道:「是啊,索為凡人而不可得,這也是無奈的事。大家把這件事情記在心裡吧,以後若有機會,我們再慢慢想辦法。子云你們難得來一趟,阿嫂專門給你們做了些河東的蜜棗,你們有口福了。」
陳慶之笑道:「還是這裡好,一來就有回家的感覺。」
正說著,卻聽門外衛士報告道:「從弘農來了一隊南朝使者,說是檀先生的老朋友,叫柳元景,想求見大帥。」
「柳元景?那不是劉駿的親信嗎?」檀羽聞報,心中的疑惑頓時湧上心頭。
第二回 怪病
林兒奇道:「南朝人從來沒派過使者,怎麼今天突然派使者來?而且還是劉駿的人?」
檀羽沉吟片刻,道:「我和英姊、公主在草原上,與柳元景有過幾個月的交情,柳元景簡單、忠誠,是個不錯的朋友。想來劉義隆想派人求和,卻又知道他派的人我們未必會見,只好派和我們有些交情的人來。要不,請他進來吧?」
於是,柳元景和一個身罩斗篷的人被帶到了帳內。柳元景剛見了檀羽的面,倒頭便拜。檀羽驚奇萬分,連忙過去扶他。柳元景道:「檀先生一直是小柳最敬服的人,這一拜應該的,先生一定要受。」檀羽執拗不過,只好依他,讓他拜了三拜方才起身。
柳元景又指著自己身後那個著斗篷的神秘人物,道:「我帶了一個人來,不過她不方便見太多人,可否單獨見檀先生、檀小君和陳公子?」
檀羽回頭看看林兒,又看看陳慶之,對柳元景道:「這裡都是我們識樂齋的人,沒有什麼秘密不方便說的,我想沒必要讓誰迴避吧?」
柳元景卻有些尷尬地無奈道:「檀先生誤會了,我們今天來倒不是要說什麼秘密的事,只是一些私人關係讓人臉紅,所以還是請其他人迴避一下子吧?實在對不住了。」
他這話說的,讓識樂齋諸人都有些不忿。一個敵軍的使者,要求倒是不低,他們都是在軍中謀事,何曾會受什麼氣呢。倒是高長恭聰明些,看出了柳元景的不適,便招呼其餘諸人道:「神棍兄他們來了還沒時間喝酒呢,讓師父、師姑、子云他們忙吧,我們喝酒去。」言畢便與其餘諸人退出了大帳。
檀羽見諸人離去,這才說道:「這下可以請這位人士現身相見了吧?」
那個神秘人物聞言,方揭去了身上的斗篷,這邊三人一看,頓時哭笑不得,原來來人竟是那個風流少婦劉英媚。
林兒見她露面,當先便掩嘴笑了起來,半天方道:「原來是你啊,早說嘛,我和阿兄都應該出去,不妨礙你和子云。」
陳慶之先是一愣,旋即不悅道:「主母說什麼胡話,當時若不是情急救你和為儀這傢伙,我怎會委身做那樣的事。」
林兒卻道:「話是沒錯,你的情義我和阿兄都記得。可你和她總是有過男女之好,今天她來找你,必是遇到了難辦的事,也不好不依吧?」
陳慶之想想確也無可奈何,便走到劉英媚身邊,溫言道:「你最近還好吧?那時候和你好,實在迫不得已,你別恨我。今天你來這裡,若是針對我陳慶之個人,我一百件也依你,若是要我撤軍,那就恕難從命了。」
劉英媚深情地看著這個她曾魂牽夢繞的俊郎男子,一雙妙目中的風情絲毫未減。建康之事後又過去了數年。數年來,陳慶之已蛻去當年的軟弱,率領著他的兄弟們南征北戰、軍功卓越。而劉英媚卻老了很多,雖然姿容猶在,可其中仍多了幾分滄桑。自那天與陳慶之一番雲雨,她心中便再沒了別的男子,她只為陳慶之夜夜流淚,思念之苦正讓她迅速老去,再難自拔。
可此時見了,劉英媚竟不知該說些什麼。兩國正在打仗,雙方是死敵,各為其主,要想再續前緣也是絕無可能,她除了在心中流淚,又能說些什麼呢。
柳元景看出了劉英媚眼中的情緒,連忙替她言道:「公主前段時間一直病體纏身,醫官診斷,說是患的相思病。蕭將軍看著自己的阿姊一天天病下去,心中難過,只好去求陛下讓公主來見陳公子一面。可是陛下一直不肯,直到這一次,遇到了這件大事,陛下無可奈何,才只好讓公主前來。」
陳慶之原本也是有情的人,聽柳元景這樣說,心中對劉英媚又多了幾分憐惜,便過去輕輕拎起劉英媚的手,低聲再問了句:「有什麼話,就說吧?」
劉英媚被他拉住手,哪裡還忍得住全身心的情緒,就這樣撲到陳慶之懷中痛哭起來。陳慶之無可奈何,只好將肩膀借給她,任由她的哭泣浸濕肩頭。
哭了半天,劉英媚的情緒逐漸穩定,這才止住了淚水,緩緩道:「父皇讓我來,是有一件事相求。倒不是求陳公子,而是檀小君。」
「求我?」旁邊的林兒不禁好奇起來。
劉英媚道:「四叔最近得了一個怪病,請了好多醫師都起不了作用。醫師們都說,當今醫術最高的四大名醫,醫俠陶隆、醫仙徐謇都在世外隱居,醫宗王顯、醫神雷學文都在鄉下雲遊,四人不知蹤跡、難以尋覓,就算尋到,也未必會給南朝皇室醫病。父皇想來想去,檀小君和徐小姑的醫術不在四大名醫之下,而且宅心仁厚,所以就讓我來求你。可我卻覺得,兩國在打仗,檀小君是魏軍的大元帥,怎麼可能為敵人看病呢。我勸父皇,他卻不聽……」
她還沒說完,卻見林兒伸手止住了她,只是問道:「劉義康他得了什麼病?」
劉英媚搖頭道:「我也不知道,我每次去,都聽見四叔喊痛,卻說不出原因,醫師們都拿不定主意。」
林兒道:「雖然上回阿兄分析了,當今天下大亂的罪魁禍首就是劉義康,可畢竟那是各為其主,站在南朝皇室的角度,劉義康並未做錯什麼。若單論私交,憑陳子云和公主的關係,我也應該幫忙的。何況當初我和阿兄逃出南朝,劉義康也算幫了大忙。於情於理,這個病人我都應該接。只是,我怎麼才能為他診病呢?我這魏軍元帥,也不可能前去南朝診病呀?」
劉英媚道:「檀小君願意的話,我會陪四叔過來的。只不過,河東地處要害,人多眼雜,怕於四叔不利。小君可否選一個兩家都方便的地方?」
林兒回頭向檀羽問計,檀羽想了半天,忽道:「林兒你還記得宇文二叔說的那個叫何仙姑的人嗎?」
「何仙姑?」林兒心中一動,當時宇文系曾說過,要了解她師父陶隆的往事,就要到河東附近的白馬城,去尋一個叫何仙姑的人。林兒經檀羽提醒,當即拿定主意道:「白馬城附近,有一個何仙姑,那裡不在戰爭緊要處,應當不會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公主可將劉義康請到那裡去,我和美女會在那裡等她。」
劉英媚點頭道:「那我這就回去稟報。」說完,她又看了看陳慶之,兩人深情對視一番,劉英媚重又戴上斗篷,離開大帳。
待那兩人走後,陳慶之方才回頭問林兒:「主母真要為那劉義康醫病?他與你們可是有滅族大仇的?不要是因為我的原因,我自己做的事,我願意自己一力承擔的。」
林兒搖頭道:「如今我們已經很清楚了,當年滅我檀氏一門,顯然是宋帝劉義隆本人的心意,只是藉由了別人的手。劉義隆心胸狹窄、手段毒辣,我們在南朝時早已見識過了。雖說劉義康也非善類,但若非他多年來對劉義隆的掣肘,還不知劉義隆要干多少傷天害理的事。從這個意義上說,劉義康反而算的是一個好人。劉義康當年在焉支山設計,將天下英雄都裝進他的圈套,然而從南朝的角度想,他也沒做錯什麼,反倒是為國謀而盡忠。我如今早已看淡世事,只以一個醫者的眼光,是不會區分其人是什麼族、什麼國,救死扶傷才是我之本份。去和美女她們說一聲吧,讓她們陪我去白馬城走一趟,這事兒別讓太多人知道。」
陳慶之點頭出去,檀羽則過去摟住了林兒,深情感嘆道:「記得那時候在定襄,你還為要不要給惡人醫病而糾結,現在你終於成為一名真正的大醫家了。果然如陶師傅說的,醫術是可以快速精進,醫德的修煉才是困難。經歷這麼多,林兒終於修得了真正的醫德。」
林兒握住檀羽的手,柔聲道:「這就是大醫之德了吧?謝謝阿兄,我想我終於可以向師父交待了。」
第三回 突厥
林兒領著三少主、漂女、仙姬、雙妹,由陶貞寶駕車,易了容往白馬城方向去。她們沒有引起太多注意,因為此行要秘密給已經被劉義隆褫奪了軍權的劉義康治病,這可是非同小可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陳慶之當然會把劉英媚來訪的事告訴三少主。經歷了這麼多事情,三少主對於乃夫的事早已坦然,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一定要跟著林兒去白馬城。在南朝時,劉義康對她一直很好,三少主念舊,聽說劉義康生了怪病,當然應該去看望一下的。
白馬城離河東並不算遠,上次四渡濟水,林兒大軍就到過白馬城,所以也算熟門熟路。白馬城毗鄰河東,是南上北下的重要城邑。自從元嘉北伐後,白馬城的戰略位置也變得有些要緊起來。這地方並不十分繁華,可是倒賣走私的人卻不算少,因為離淮河前線較近的關係,所以南朝來的走私貨常在這裡分銷。
當然林兒是沒空理會這個的。她們要去的地方是白馬城以西的桑落村。這桑落村位於黃河東岸,後世興建的鸛鵲樓,便在其村口。此時這裡聞名於世,則是因為一個叫劉白墮的人,最初就是在這裡釀製一種叫桑落的酒而成洛陽豪巨。當年羽、林二人在長安參加洛商會議時,林兒便曾碰到一個從洛陽劉白墮所開的鶴觴居到長安開樂戶的戶頭,這才順藤摸瓜,查明了整個仇池姦細的脈落。
由於位處山區,小村的繁華並不能驚擾周邊的寧靜。從白馬城翻過一座山去,就到了桑落村。延路向行人打聽,很容易就得知了那位何仙姑是在桑落村中居住。自上次宇文系提到何仙姑後,林兒早就派人來了解過情況,也確定了何仙姑在的地方,所以她們一路尋來,並不十分困難。
「桑落……仙姑,這個仙姑隱居的地方處處都透著醫家的大氣呢。」漂女一邊欣賞著延途的風光,一邊和林兒說著話。她無意識地隨意呼叫,卻沒注意到自己說的兩個「仙姑」有點混淆不清。
林兒當然也理解她要表達的意思,所以回道:「以前從來沒聽說過這樣一個人,也不知她的師承關係是什麼樣的。學醫這一道,若沒個師父指點,那要辛苦很多。這位何仙姑若是自學成才,那倒令人欽佩了。」
一邊說一邊走,馬車就進入了桑落村中。這桑落村在群山環抱間,又瀕臨黃河,其中霧氣升騰,雞犬相聞,稻田中的土腥味伴著微風吹起,心中的寧靜也就自然地浮上來,將塵世中的躁動不安盡皆抹去。
據探子說,何仙姑的病坊是在村子北側一個僻靜的水塘後面。林兒諸人下了馬車,小心翼翼地往那水塘走。經過一座木製小橋,就見到了一塊打掃乾淨的庭院。庭院之側,有大片竹林,將林後一眾木屋掩映。諸人從竹林中辟出的小道穿過去,這才終於見到了傳說中何仙姑的病坊。然而,這些病坊的制式結構,竟是西域的?
西域式住宅,黃土堆牆、胡墼鋪地,尖頂的房、圓弧的窗,胡帳、胡床、胡座列於其間,滄桑感分明、粗獷而深邃,讓這種住宅樣式全然不同於中原地區的民居結構。
難道何仙姑竟是西域人?帶著這樣的疑問,林兒諸人小心地扣開了病坊的門。
病坊分前後兩通。前面是醫師的診室,後面則是病人休息的地方。不過今天也許不是趕集的日子,所以病人不算多。諸人走進診室,卻沒有見到坐堂醫師,反是一個徒弟打扮的,對諸人道:「哪位是檀小君?」
林兒奇道:「我是?你認得我?」
那徒弟道:「師父說,這二天會有幾個遠處來的漂亮小姑找她,我想應當就是你們了吧?師父說,讓你們去後山上陪她老人家採藥。」
「後山上?怎麼去呢?」
「就從病坊後面的山道往前走就是了。師父採藥一般不會走遠,你們延路走,應當能看見。」
林兒「哦」了一聲,只好依著徒弟的指點,與其餘諸人同往那後山上去。山道有青石板鋪著,走起來還算便捷。諸人俱都常年在外走動,行路腳程不算慢,沒一柱香工夫就已經爬上了半山腰。
正走時,就見對面山坡上,有一個著西域服飾的女人,正攀在一棵樹上采什麼葉子。西域的衣服寬袍長袖,腳下是皮靴,行動甚為不便,何況是爬樹。林兒看著那女人樣子十分危險,忙叫雙妹上去扶她。可是剛到一半,女人卻伸手止住雙妹,說道:「我還沒老到那個程度,不要誰扶。」
說話時,西域女人已經下了樹來,抖一抖身上的塵土,這才轉過了身。
「冬神大姑!」女人轉過來那一刻,林兒和陶貞寶幾乎同時驚呼出聲。
漂女、三少主諸女無不大奇。漂女道:「仙姑你認得她?」
林兒點頭道:「她是我師父的師妹,名叫沮渠冬神,原是北涼沮渠家的一位祭司女神。我和師弟還只十幾歲的時候,她和我們一起住過很長一段時間,所以認得。後來不知道什麼原因,她離開了我們,然後再沒回來過。師父說她去了柔然,嫁給了柔然阿史那部的一個小王子伊質泥師都,以後都不會再見我們了。可是為什麼,她卻在這裡?」
林兒說話時,眼睛仍在仔細觀察眼前的女人。女人很美,嬌小玲瓏,尤其是在西域服飾的裝襯下,更有讓人憐愛的感覺,即使年華的老去,也沒有侵蝕她的容顏。記得很小時候,沮渠冬神與陶隆曾在一起精研醫術,那時候陶隆看沮渠冬神的眼神,林兒至今都難忘,因為這個眼神此後再沒在陶隆的眼中出現過。可見,沮渠冬神對於陶隆的意義,不同於常人。
「哈!伊質泥師都,他倒真會編謊話。」沮渠冬神聽到林兒的介紹,忍不住便奚落了一聲,「伊質泥師都那蠢貨,讓我嫁給他?那和殺了我又有什麼分別。」
林兒見沮渠冬神眼中充滿了怨毒,全不像一個醫者,不由得一陣狐疑,道:「大姑這些年一直都在這裡行醫嗎?你走了之後為什麼不來看林兒?我記得那時候最喜歡聽大姑講西域的故事,你走了之後,讓我傷心了好一陣子呢。還有師弟,他說他不想離開漂亮大姑,他還差點真的跑去西域找你……」
她的話說得陶貞寶一陣臉紅,原來這傢伙從小就喜歡漂亮小姑。可沮渠冬神卻仍是難解心中的結蒂,只是冷然道:「你應該去問你師父,而不是問我。我巴不得天天和他粘在一起,我巴不得天天給你們倆講故事、哄你們睡覺。可是,他願意嗎?」
林兒從沮渠冬神的眼神中,看出了許多異樣的神色,她明白,沮渠冬神一定有一個很淒楚的故事。可是,那時候她只有十幾歲,她無法了解沮渠冬神和她師父陶隆之間都發生了什麼,但她相信,這個故事是一個悲劇。
所以她只能繼續問道:「我知道冬神大姑是很愛我們的,你的離開,一定是和某些事情有關,對不對?是和玉奴有關?」
林兒剛說出「玉奴」二字時,沮渠冬神明顯地一顫。林兒當即明白,宇文系讓她來找「何仙姑」,的確是有原因的。
果然,沮渠冬神伸手指了指,道:「林兒、寶兒,還有那個玉奴的女兒,跟我過來吧。」
(按:突厥的起源一直是歷史疑案,本書採用《隋書》之說,認為其乃北涼沮渠氏之後,這也是本書對北涼歷史大力描述的主要原因之一。)
第四回 玉奴
沮渠冬神說完,便轉身繼續往山上走。林兒見狀,連忙過去扶住她的手臂。
沮渠冬神回頭看看她,佯慍道:「怎麼,看著我老了是吧?」
林兒吐了吐舌頭,調皮一笑道:「小時候我走路快,老摔跤,每次師父不理我,都是大姑扶我。現在輪到林兒來扶你了,這不是應該的嘛。」
沮渠冬神看著林兒的表情,哪還有半點怒氣,只得微作一笑,道:「陶醫師收了你這個乖徒弟,也算是他一生的福氣了。也不知為什麼,一見了你,什麼脾氣都沒了。」
林兒又是一陣調皮地撒了半天嬌,方問道:「大姑,我一直很好奇,為什麼你不肯叫師父作『師兄』,卻要喊他『陶醫師』?這個稱謂,總感覺好生疏。」
沮渠冬神嘆了口氣,哂道:「小妮子,你明明知道原因,卻明知故問是不是?」
林兒癟癟嘴,道:「我知道,因為大姑愛師父,可是師父有了師娘,所以只把你當小師妹。你不想他這樣,所以就不肯叫他作『師兄』。好可憐哦,美女也是這樣,得不到別人的愛,這是最可憐的了。」
沮渠冬神抿著嘴,眼中忽現茫然地道:「我也不知道他究竟對我是什麼感覺,如果他對我不好,又怎麼會留我在身邊,讓我來照顧你和寶兒?你們喚我作『大姑』,可我卻像親娘一樣照顧了你們兩三年呢。」
林兒道:「可不是嘛。我很小時家裡就出了變故,一直沒得到過母愛,大姑在身邊照顧我們,我都把你當阿娘一樣。那時候你不辭而別、從此再沒了下落,林兒別提多傷心了,很長時間都沒有恢復過來。」
說話時,四個人已經來到了這座山的山頂。山頂處出現了一個草廬,像是沮渠冬神上山採藥時臨時居住的。不過,沮渠冬神用手將林兒三人一攔,指著旁邊一個土坡,對三少主和陶貞寶道:「那邊那個墓,你們先去拜拜吧。」
三少主和陶貞寶互相望了望,不明所以,只能順著她的指向走過去。走得近了,才發現那個墓冢的墓碑上是一行字「北涼婦人潘玉奴之墓」。
沒有立碑人,沒有親屬,就這樣一個簡單的墓碑,下面埋葬的,竟就是那位影響了幾個強力男人的女人。
三少主和陶貞寶都有些傻了眼。眼前的墓就是他們的娘親埋身之所,可這個被別人說成是放蕩的女人,他們從來沒見過一面,他們還不知道應該用什麼感情去面對這突如其來的一切。所以他們就這樣傻傻地站著,沒有任何表示。
林兒當然理解他們此時的心境,所以便替他們問沮渠冬神道:「玉奴怎麼會埋在這裡?」
沮渠冬神看著那個墓,眼睛有些迷離,半晌方道:「因為埋在這裡,陶醫師才會偶爾來一趟,我才能再見他一面……」她停了片刻,續道:「你們知道,是誰害死玉奴的嗎?」
三少主和陶貞寶聞言,都轉過了頭來,這正是他們很早就想知道的答案。沮渠冬神於是走進了她的草廬中,同時示意三人也跟她進來。
沮渠冬神見三人進來,便招呼他們坐下,這才緩緩說道:「其實玉奴的死,和北涼王沮渠蒙遜的死有密切關聯。當年沮渠蒙遜橫行涼州,江湖中人對他無不忌憚三分。此人真可謂無惡不作,同時上了天下各國的通緝名單。可就是這樣一個人,十幾年時間竟沒有誰能敵得過他。」
「沒有人能敵過他?寇謙之、呂羅漢、玄高他們幾個都幹嗎去了?」林兒有些忿忿地嘟囔著。
可沮渠冬神卻笑道:「你這小妮子,這幾個江湖中頂級的人物,就被你這樣直呼其名了?」她當然知道林兒是武林盟主,論排位尚在武魂之上,直呼其名也沒什麼不妥。不過在她看來,這樣的事情還是有些匪夷所思。等林兒報以一笑後,她才繼續說道:「沮渠蒙遜行事隱蔽,輕易並不露面,要找到他,其實不算容易。但這還不是最重要的,關鍵的一點是,他的背後是柔然。」
「我猜也是這樣。大凡有點名位的,背後都有人。」林兒繼續嘟囔著。
「你倒是看得很清楚。不錯,沮渠蒙遜就是柔然在涼州扶植的一個不確定因素,他們的目標是控制整個河西走廊,好讓他們趁亂而起。北朝人當然不會輕易讓這計劃得逞,所以他們首先就發了懸賞令,讓天下英雄共誅之。你們知道,第一個接這個懸賞令的人是誰嗎?」
「李幫主?」
「沒錯,那時候李靈剛出道,立功心切,當先就接了這一個差使。可惜的是,他和沮渠蒙遜對戰,卻連沮渠蒙遜的徒弟李寶都沒有勝過,所以他和李寶也結下了仇怨,兩人多次生死大戰。」
「嗯,這就解釋了為什麼他會對李寶成為北朝皇帝座上賓這事耿耿於懷,不惜投靠外敵來攪亂中原。真沒想到,這一件事的背後,牽涉竟如此之深。」
「其實不光是他,江湖上很多人都拿沮渠蒙遜沒辦法。沮渠蒙遜不僅自己實力很強,他的手下有李寶、宇文系等諸多頂尖好手,而且忠心耿耿,一般人根本奈何不了他們。這時候,是陶醫師出面,才最終將這事解決。」
「師父?」
「是的,殺沮渠蒙遜這件事,陶醫師無疑是首功,可惜沒有人知道罷了。他觀察李寶這個人,發現其人野心很大,絕不是屈居人下的主。可以說,李寶和沮渠蒙遜,就像三國時候的呂布和董卓,只要有一個貂蟬,就能讓兩父子反目。所以他就效仿王允的美人計,在涼州找了個叫玉奴的美女,送到沮渠蒙遜身邊做侍女。玉奴的任務,就是勾引李寶、並且讓沮渠蒙遜將自己賞賜給李寶,她就可以在兩人之間實施離間之計。這一招果然很快便奏效了,李寶開始背叛沮渠蒙遜,並密謀殺招。陶醫師接到玉奴的報告,就去武當山邀請了南郡王劉義宣,他們三人聯手,最終將沮渠蒙遜斬殺在焉支山腳。」
「這沮渠蒙遜實力這樣強啊?需要三個人聯手才能對付他?」
「沮渠蒙遜的強不光是武功,還有柔然人送給他的許多秘密武器,這也是難以對付他的原因。他死了之後,柔然人多年的經營付諸東流,自然就要報復。首當其衝的,就是陶醫師。他們真的很卑鄙,竟對陶醫師用上了這個。」
說著,沮渠冬神從旁邊拿過一個小藥包來,交到林兒手上。林兒接過來聞了聞,這才大驚失色:「春藥!」
「是啊,就是這東西。阿謗步那個匹夫,一輩子也就這點出息。」沮渠冬神無奈地搖搖頭,「阿謗步是柔然阿史那部的醫人。當年的焉支山,陶醫師和玉奴就是雙雙服了阿謗步配製的這副春藥,才做出那樣的事。」
林兒聽著這故事,她似乎開始明白整個故事的原委了。她的師父陶隆,為了替天下人除惡,最終遭遇了敵人的報復,「可是,師父他是一代醫俠,為什麼這樣不小心啊,會中這種下三濫的手段?」林兒還是不肯服氣。
沮渠冬神除了嘆息還是嘆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那時候的陶醫師還是個對醫道一竅不通之人,又碰上了劉義康這個世上罕見的聰明人,中招也是在所難免。這也許就是他日後立志學醫的最重要原因吧。」
「又是劉義康!」林兒知道,她們始終逃不開這個名字的。
「除了他還有誰。他的鼻子比狗還靈,他知道柔然人有了報復的計劃,就主動請纓去焉支山動手。他的目標很明確,就是要把李寶心中的仇恨提升到頂點,好讓其成為這個亂世最不安分的力量,這樣南朝才有機會。所以,最終還是讓他如願了。」沮渠冬神也是氣憤異常,可是沒辦法,政治鬥爭中,小人往往是得志的一方。這就是宿命。
第五回 飛升
三少主和陶貞寶,早知道自己是這場鬥爭的犧牲品,可他們仍然沒想到,自己是在離間計、春藥的催發下而出生的。這樣的失落,讓他們的情緒都跌入了谷底。
沮渠冬神見他二人都低垂著頭,三少主還險些要落下淚來,便道:「玉奴的女兒,李祖娥?你出生的時候,你的二叔把為你接生的乳醫、照顧你阿娘的酒保,都殺了個乾淨,現在想想,一切都充滿了罪孽啊。」
三少主皺著眉,眼色彷徨地道:「你的意思是,我的出生根本就是一個錯誤,我本不應來到這個世上?」
沮渠冬神看著三少主,看著她美麗又執著的雙眼,忽然就大笑起來,口道:「和她還真是像啊,難怪都這樣惹人憐愛。如果可以,我倒真想和她互換,至少,她得到了陶醫師,這不就夠了?」
三少主奇道:「你是說,後來玉奴真的和陶師傅在一起了?」
沮渠冬神抬頭想了半天,這才說道:「不在一起又有什麼辦法?陶醫師是個重感情的人,他利用玉奴來實施離間計,他和她有了魚水之歡,若不在一起,陶醫師的心中如何自安。只是可憐了玉奴,柔然人不肯放過她,不停地給她下春藥,她沒法待在陶醫師身邊,只能到白馬城的歡樂坊去。偏生她又太美,誰叫她是涼州的頭號大美人呢,連彭城的公子都會來買她的笑。唉,紅顏薄命、紅顏薄命啊。」
「天吶,你說玉奴最後做了女樂?」三少主和陶貞寶滿腔的痛楚幾乎要爆發出來。
「最後?你是說最後嗎?最後是什麼樣,其實我也不知道。也許是上天開了眼吧,她最後真的渡劫飛升了。」
「渡劫飛升?」這回輪到林兒好奇了。
「其實玉奴真的是這世上最善良的女人,她一生都沒有做過一件傷天害理的事,她一直吃齋念佛,即使進了樂戶,也沒有絲毫改變。也許是老天看到了她的真誠吧,所以為她開了一道飛升之門,讓她去了天國。」
「飛升之門?大姑怎麼越說越玄乎了?」
「這是真事,白馬城的許多人都看到了。當時玉奴在濟水邊對天禱告,突然就出現了一道黑光組成的門,玉奴就這樣走了進去,從此便再沒有誰見過她。這不是飛升是什麼?不過陶醫師卻不肯信,她說玉奴一定去了什麼地方,一個我們不知道的地方。因為在玉奴走後,柔然的十八部族突然停止了針對中原的行動。陶醫師說,這一定是玉奴用她的生命,換來了兩國的和平。」
沮渠冬神邊說邊搖頭,對於黑色光暈組成的奇異之門,想來她也疑惑過許久,卻沒有任何結論。她只能相信那是上天賜下的光明之門,接引可憐的玉奴去了另一個世界安享極樂。
而林兒,卻感到了一絲異樣。她拉著三少主和陶貞寶出了草廬,來到玉奴的墓前。她忽然有一種預感,奇怪的預感。她覺得,那道奇異的飛升之門,會再度打開。打開之日,就是天下太平到來的時刻。
而三少主則更加堅定地挽住了林兒的手,她相信,自己那位可憐的母親,一定是用她生命的最後時刻,完成了自我的救贖,完成了偉大的犧牲。她要和林兒一道,找到自己的母親,而不是眼前這個沒有任何來歷的墓冢。
三人就在這墓前暢想了很久,方才緩緩地下了山,回到病坊。沮渠冬神喚了她的徒弟夏神為林兒諸人安排休息的地方。那夏神是個六歲的西域小女,長相大氣又可愛,很聽沮渠冬神的話,林兒也就跟著夏神到了病舍里休息,同時將今天的遭遇和漂女她們說了。
過了兩天,就見劉英媚引著劉義康來了。林兒早已和夏神說過,待劉義康來時,就為她們準備一個專門的房間來診病。夏神倒是乖巧,將一應的診療器材都準備妥當。林兒、漂女、三少主便在房中,等劉義康進來。
不多時,劉英媚領著劉義康走進了診室。
三少主對劉義康的情感最為特殊,此時知道了他還間接害過自己的生母,雖然罪魁是柔然人,可她還是不知該用何種態度面對,只能弱弱地問了句:「大將軍,聽說你得了怪病?」
可是,再仔細觀瞧,卻見劉義康臉色紅潤、笑容可掬,哪像是得了病的人。三少主不禁好奇,又問:「你這是?」
劉義康微作一笑,道:「我這個怪病,不是怪在身子上,而是怪在心裡。」
「心裡?」三少主更加好奇起來。
那邊林兒似乎明白了什麼,便對三少主道:「大將軍怕是有很多話要說吧,三少主快請大將軍過來坐著,別著急。」
三少主點點頭,將劉義康請到了上首,這才又問了一遍:「這是怎麼一回事?」
劉義康卻仍是微笑,又回頭看了看劉英媚,方才開言道:「自從王道長被你們擒住之後,我這心裡就沒著沒落的。你們也知道,我以前很信任王道長,時常聽他傳道。可是這一回,著實是傷著心了。記得先帝那時勞心費力,卻沒討到什麼好,朝中大臣們各自為政,誰也不肯服誰。待先帝駕崩,我就一直在想,自衣冠南渡以來,臣民缺乏信仰,應該給他們立一個精神上的皇帝,也就是道德的約束。於是我就效仿當年的漢武帝,把王道長引進了朝中,給他官位,讓他為大臣們立道。結果這麼多年過去,道是立起來了,大宋卻越發的混亂。我很好奇,檀小君也沒見你立什麼道,怎麼鮮卑人都這麼聽你的話,原本一盤散沙的鮮卑人,現在都變得這樣團結。所以這回我來,就是想向檀小君請教的。」
林兒這才明白,這哪裡是來醫病,原來是來取經的。她一陣無奈地道:「大將軍一生,把天下人都算在了你的棋盤之間。而我剛剛才得知,我的師父和師娘當年也是被你所害。如今你卻要來向我問天下之計,老實說,若是真總結了什麼經驗,我倒樂得與大將軍分享。可這麼突然,我還真不知該如何來說。」
劉義康一陣苦笑,又長嘆一口氣,方道:「剛聽說你讓我來這裡時,我就猜到了這裡一定與當年的許多舊事有關。如今時過境遷,我已不再是南朝的什麼大將軍,當年的故人也已各自散去,再想起往事,也不過一片浮雲而已。而今我唯一放不下的,就是這平定天下的抱負,究竟輸在哪裡?檀小君若不肯說,那就問問你身邊的人好了。徐漂女小姑,你和檀小君是最要好的。你是怎麼看她的?」
漂女沒想到他會問自己,嘟著嘴想了半天,這才說道:「我覺得仙姑最好的地方,是對每個人都一樣平等。在我們識樂齋里,既有寶珠公主、陳公子、小美女這些來自官家的,也有雙妹、姓和的、司馬大俠這些來自民間的,他們在我們家都是一樣的平等。而在識樂齋以外,既有朝廷大員、也有販夫走卒,仙姑都能和他們交朋友,而且一視同仁、不分貴賤,正是這樣的禮賢下士,所以仙姑才是一個好的主子呀。」
劉義康一面聽著一面點頭,「嗯,平等。我的確是缺少這一點,皇族裡待久了,總會覺得自己高高在上。祖娥,你覺得呢?」
漂女總結時,三少主也在想。此時聽得問,她便回道:「我覺得,之所以能做到平等,是因為在林兒主母看來,每個人的身份、地位雖有差別,可是愛和快樂,卻是沒有區分的。她要讓每個人都感到無差別的愛和快樂,需要巨大的包容心。當初我剛進識樂齋時,我很任性地提出要在戰事最關鍵的居延縣宗祠舉行婚禮,若是換了其他主子,必會以大局為重,勸我放棄這念頭。即使我自己做主子,也一定會勸自己放棄。可是主母卻毫不猶豫就答應我的要求,這讓我從此對她死心塌地。也許包容,才是主母最大的好處吧。」
劉義康繼續應承道:「包容,這個說來容易,做起來的確是太難了。怎麼樣才能做到這一點呢?」
他的問回到了林兒這裡,讓此時正自陷入深思的林兒給出了她的答案:「如果說一定要找到一個秘訣的話,我想應該是『傾聽』吧?」
第六回 傾聽
劉義康奇道:「傾聽?這是什麼意思?」
林兒沉吟片刻,方道:「我記得阿兄曾對北朝老皇帝說過,當今這個天下,總是說的人多、做的人少。在我看來,不光是做的人少,聽的人也少。我們好像都特別習慣於表達自己的想法,卻忘記了聆聽他人的想法。我們忘記了,做一個傾聽者,比做一個文論者,其實更加重要。傾聽,不是單純地說『對對對』、『好好好』,也不是模稜兩可地『嗯嗯啊啊』,傾聽的時候,要尊重對方,要提出自己的看法,要在適當的時候讚揚、批評、信任、懷疑。歸根結底,你要真正理解對方想要和你說些什麼。俗話說,兼聽則明,只有做成一個合格的傾聽者,只有理解對方的想法,一切才會變得容易。如果說我有什麼秘訣,這大概就是最大的秘訣了。」
林兒毫無保留地闡釋著她這一路走來的全部經驗。其實這話說來簡單,做起來卻並不那麼容易。所以當劉義康臉上滿現疑惑神色時,林兒只能再補充一句:「其實我還是要感謝我身邊的這些親友們。感謝阿兄、感謝阿姊、感謝美女,感謝每一個人,若不是他們每一個人都這樣傑出,我也不可能得到更多。這些東西也許是上天的眷顧,不是什麼經驗的總結。所以我能告訴大將軍的,也只有這麼多了。」
劉義康聽她說到這個程度,也只好點頭道謝。今天他不怕麻煩地跑這一趟,也算是解了自己多年以來的一個心病吧。至於他是否真的理解平等、包容、傾聽這些看上去很簡單的道理,則只是一個未知數了。
劉義康一行,來得匆忙,去得也匆忙。畢竟他的身份太特殊,雖說兩國交戰不殺來使,可這裡是北朝的境界,待久了始終不利。相見沒到一個時辰,他便帶人離開了。
林兒諸人收拾東西也準備回河東去,突見一個異族打扮的人來到病坊前,單膝向林兒跪倒,口道:「小人木林森,受我家主人之命,來投靠主母。主母不論敵我之分,為敵軍劉義康醫病,足見已領悟大醫之德,完成了心蠱仁之任務,小人便是任務獎賞。同時,心蠱的五項任務皆已完成,主母可以開啟更新的終極任務了。」
林兒這才想起來,自己倒是最後一個完成心蠱任務的。自從葭萌關接下這五個任務,她和木蘭、蘭英、令華、尋陽五人,真可謂經歷了人生的巨大轉變,才將這些任務一一完成。如今想來,恍如隔世,回首看去,不禁讓人唏噓。
林兒沉默了半天,這才問道:「那個終極任務又是什麼?怎樣才能開啟?」
木林森道:「終極任務就是心蠱五行之任務。這個任務的核心,就是找到紫金五行儀。紫金五行儀是秦時傳下來的一個神器,因為被不知名的力量拆解成了五個部件,分別散落在當今天下的五個國家中。魏、宋、柔然、突厥和西域,分別對應五行的五個方位,那五個部件每個國家都有一個。主母只要尋到這五個部件,將其重新拼成,五行任務就算完成。」
林兒聞言,訝然道:「天下這麼大,我哪知道這幾個部件在哪?我連它們長什麼樣都不知道。這個任務未免太難了吧?」
木林森道:「有一年我家夫人到北朝重鎮彭城,曾在一個叫平和堂的醫館中發現過其蹤跡。不過,具體情況就不清楚了,還得靠主母自己去搜索。」
林兒犯起難來,抱怨道:「你家夫人倒真是不客氣,把這樣難的任務推到我身上。那她有沒有說,這一回的任務獎勵是什麼?」
木林森道:「夫人說,只要主母找到了五行儀,那五行儀就是你的了,這就是任務獎勵。」
「啊!你家夫人怎麼這麼摳門啊,一個破什麼儀,她也好意思拿來當任務獎勵?怎麼說也應該再送個什麼五十大匠手給我吧?」
「主母你說笑了。不瞞你說,這紫金五行儀是和《諸神名劍譜》並列於世的上古神器,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只有受上天眷顧之人,才能得到。」
「《諸神名劍譜》?」林兒又是一陣訝然,「上次眭夫子和我阿兄說,如果阿兄想要完成『匡正中原亂局』的任務,就一定要找到《諸神名劍譜》,難道就是和你說的同樣的東西?」
「正是。所以主母的這個五行任務,和檀先生的任務,應該是相關聯的。」
林兒無奈地搖搖頭,道:「好吧,反正你家夫人是算準了吃定我。既然是和阿兄一起完成任務,那這個任務我就接了。下次有機會去彭城,再去找那個什麼平和堂吧。也不知那是一個什麼地方,你們誰知道?」
「我知道。」沮渠冬神忽然從後面走過來,面容凝重地答道。
「大姑?快說說。」
「平和堂是一個叫平準的人開的。這個人當年在彭城很有名,因為他是醫神雷學文的徒弟。林兒應該還和他打過交道吧,因為她和陸修靜關係很好,在建康曾難為過你們。」
「哦,那應該就是華林園之辯前,陸修靜用煙塵來讓阿兄犯咳喘病的事了。當時我還懷疑,陸修靜不懂醫術,哪會想到這樣高深的辦法,現在才明白,原來是有人幫忙啊。說起來,這個平準倒是當初阿兄離開趙郡準備去尋醫的那個醫師啦?沒想到這個人隱藏倒是很深,一直都沒露過面。」
「他當然不會露面,因為他是柔然人派到北朝的姦細總頭目。這個人生性隱忍不發,若非南朝人北伐,他還要繼續隱藏呢。不過,林兒也別抱太大期望,南朝北伐後,平準就回了柔然,相信他那醫館的東西也應該都帶回柔然去了。」
林兒點點頭,她當然不會期待一下子就把五行儀找出來,這一定是比之前的仁之任務還要更加艱難的任務,她要做長期的準備。
於是林兒又問沮渠冬神以後如何打算,沮渠冬神說她打算回一趟西域去,然後再去找陶隆。林兒明白,現在天下正處亂世,還沒有到安享太平的時候,所以只和大姑相聚了幾天,就又要分開。林兒拉著沮渠冬神又說了許多話,這才與其餘諸人一道,返回河東。
此時,一群人正在商量下一步戰鬥的計劃。令暉的策略很明確,要想破敵,先要斷其耳目。現在大軍兩面圍城,可那城池就是難破,原因就是南朝人有強大的通信系統支持,能夠快速準確地調兵。所以只有打掉了這些傳信的飛鴿,才能真正實施攻城。
根據上次檀羽在彭城的遭遇,那徐、江兄弟在彭城開的典質行,買賣不怎麼樣,占的面積卻著實不小,而且其中還有許多神秘的小房間,這實在有些不太尋常。那徐、江兄弟本是劉義隆的心腹,如果所料不錯,劉義隆很可能就是把他的飛鴿馴養中心設置在了典質行里。
年前的時候,林兒就已經派了幾支偵察小分隊,深入彭城了解情況。根據檀羽的猜測,由司馬靈壽領銜,重點調查了典質行的情況。果不其然,其中設著一個複雜的指揮中心,專門負責接收、處理、傳送各地的傳信。有了這個結果,所以令暉才力主派人端掉這個窩點。
林兒對此當然沒有意見,恰巧的是,她派的人還可以順便去趟平和堂,看看那裡到底是什麼情況。於是,陳慶之從西線調來木蘭夫婦,率領著百多個江湖好手,秘密地摸到了彭城。
第七回 大捷
永平元年的這個新年過得很快,轉眼就是二月了。去彭城執行任務的木蘭一行,用了大約一個月的時間,從計劃到實施破壞,一氣呵成。整個彭城的典質行被毀,要重新建立,就不知道要再花多少時間了。
不過正如沮渠冬神說的,平準已經離開了彭城,所以在他的醫館裡什麼也沒找到,那裡早就成了一片廢墟。林兒也就不再多想,還是順其自然吧。
南朝人最倚重的飛鴿傳信優勢沒了,弘農也成了一座真正的孤城。再沒有外援,只有死守。
守城的是建威將軍沈慶之,他出征前向劉義隆立了軍令狀,誓死守住弘農。檀羽和蘭英看在過去有些交情的份上,曾寫信送到弘農,希望他能退出弘農,好保住自己的晚節。可沈慶之卻完全沒有領情的意思,將信撕得粉碎。檀羽也明白,沈慶之這回是該為他在南東海郡犯下的罪孽償命了。
於是,陳慶之回到西線後,與寶珠大軍配合,開始了全面的攻城戰。寶珠和慕聵的人馬一路打到石城,沒有遇到太大阻力。畢竟,失去了信息優勢後,宋軍現在的實力,及不上久經戰陣的丁零軍。
與此同時,念雙和劉乙、陳季等十幾人,早將飛鳥訓練熟悉,又在飛鳥上安裝了由宇宙幫開發的烈性火藥。他們從函谷關最高的地方飛掠而下,乘著飛鳥滑翔到了弘農上空,向那城中投擲火藥和石炮,然後再在由寶珠大軍控制的石城地區著陸。
基本上,十幾架飛鳥,每兩三天就能對那城中狂轟亂炸一回。一開始城內還能忍受,可是個把月過去,城中被炸得再無一處完好的房屋。在這個年代,能夠採用立體作戰的方式,這顯然是無法填平的技術鴻溝,就算宋軍再頑強,他們也已心力交瘁、再無法抵禦這樣摧殘的戰鬥方式。
於是,四月開始,沈慶之連續幾天帶兵出戰。他的目標是擒賊先擒王,若是能將陳慶之或寶珠擒住,那他還有轉敗為勝的機會。可是,這兩位誰不是戰功赫赫,哪是輕易就會上當的。沈慶之帶著他的侄子沈攸之,和他的一幹家將們,一次次試圖向義軍沖陣,一次次地徒勞無功。直到他的家將一個個戰死,他的侄子戰死,他自己也最終倒在了血泊之中。
楊大眼第一個率人衝進了弘農。弘農曆經一年多的生死鏖戰,早已被打得面目全非,城中再沒有一個百姓。至於城中唯一還剩下的,除了沈慶之殘餘的人馬,就是秘密將弘農賣給南朝人的爾朱氏父子。這二人自然沒有逃脫綁縛平城、被活剮的命運。
弘農大捷,捷報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傳回了平城。士民們歡聲雷動,整個京城都進入了狂歡當中。收復弘農,不僅穩固住了關中的安全,也打通了東西的交通,讓仍在北朝手中的中原地區暫時安全起來。
受此鼓舞,東線戰事也紛紛告捷。淮河下游的諸多城池得以收復,彭城也在以隴西幫為首的義軍攻勢下,最終回歸到北朝的控制。經過一年多的戰爭,北朝人總算是緩過一口氣來。至少他們穩定住了自己的戰線,平定天下似乎已經指日可待了。
這幾座重要城池收復後,自然面臨的問題就是如何防守住南朝人可能的還擊。首當其衝的就是彭城和弘農太守的人選問題。
誰來接任新的彭城太守呢?這個人要絕對的忠誠,同時由於毗鄰前線,這個人還要肩負城防和工事的修築,以及必要時對百姓的動員。甚至於,他最好是經歷過戰爭的、同時還得是一名文官。滿朝文武想破了腦袋,最終只想到了一個人,就是當年的上邽縣令苻達。苻達在上邽任上,經歷了吐谷渾和仇池之戰,對戰爭的理解自然非其它內地州縣的官員可比。同時他又和檀羽共事多年,是忠純之士,也有一定的治境能力。於是,一道聖旨傳到了苻達的家鄉,正在家中休養的苻達,就這樣官升數級,到彭城這座天下大邑上了任。
彭城還好辦一些,弘農就更加麻煩了。弘農位置緊要,可戰爭中的破壞卻更加嚴重。新任太守不僅要守住這座戰爭要塞,還要儘可能地恢復民生、發展建設,這個太守必須要有足夠的魄力才行。檀羽和林兒商量了許久,這才想到保舉任朏升任弘農太守。任朏在上邽早已證明自己有非凡的治境之才,只有他能讓弘農以最快速度恢復元氣。朝廷見是羽、林二人聯名保薦,自然沒有太多異議,很快便核准了。
與此同時,原來的洛陽商人們也在考慮重回洛陽做買賣。自南朝北伐後,劉寶這些洛陽商人,都將買賣提前遷到了長安等地。這時候弘農收復,林兒便去信請他們遷一些買賣回來。令暉的兄長鮑照主動請纓,願在洛陽重開邸舍。鮑照當年在漢中雖是姦細,可做買賣的確是把好手,由他來主持百業的恢復,林兒自然是放心的。令暉見自己的兄長到老時才終於找到自己的價值,也著力相幫,就把她原來在長安開的胭脂鋪也遷到了洛陽,交由她兄長打理。檀羽又上書,請朝廷主持,遷內地的百姓到洛陽等地生活。如此一來,整個河洛地區的恢復才進入了日程。
此後,洛陽經數年恢復,終於還原其千年帝都的本來樣貌,也讓鮮卑皇族最終下定決心,從平城遷都洛陽,成就了其中原正統皇朝的最終形態。
至於軍隊這邊,弘農之戰後,陳慶之部和寶珠、慕聵部合兵到一處,仍在河東一帶駐紮,休整人馬,準備新的征程。
淮河一線全面收復,拓跋余少不得論功行賞。林兒這大元帥,領天下兵馬,功莫大焉,封一品趙國夫人。領兵的陳慶之等諸將俱有嘉獎,識樂十二釵俱都晉為命婦,寶珠公主的丁零族也得了隆厚的封賞。除識樂齋外,天下諸侯無不有賞,領兵參加義軍的隴西幫幫主李璨受了東路軍統帥之職,算得是隴西幫內有史以來職位最高的人了。同時這也意味著,隴西幫這個原本為趙郡李氏看家護院的塢堡,終於在這場戰爭中得到了朝廷的承認。
這個夏天,原本已經風雨飄搖的鮮卑朝廷,讓它的臣民看到了希望。
第八回 鵲橋
林兒在河東屯兵一個多月。七夕節的晚上,諸人正在城中觀賞牛郎織女相會,卻從軍中傳來一個消息,說剛剛有一小隊宋軍士兵,喬裝進了北朝境內,正在向平城方向滲透,請林兒拿主意。
林兒奇道:「若是斥候兵,抓了就是,這事也來報告,你們軍士長不懂規矩麼?」
那傳信的人道:「這一隊不是斥候兵,倒像是以前和我們打過硬仗的,我們軍中有人見過。軍士長覺得奇怪,南朝人這時候派這樣一隊人過來,他擔心可能是來者不善,所以來請示大帥。」
林兒沉吟片刻,便喚念雙:「帶幾個人去把那個小隊長抓了過來,我親自問話。」念雙當即領命而去。
不多時,就見念雙領著幾個宋軍士走了過來。林兒便喚司馬靈壽:「問他叫什麼名字,來我們這邊做什麼。」
司馬靈壽正要詢問那群軍士,誰知那軍士中一個為首的倒是膽大,直接指著林兒的鼻子道:「只准你們在此賞牛郎織女,卻叫別家天人永隔,狠毒的婦人。要殺要剮趕緊動手,爺二十年後又是條好漢。」
林兒聽那頭兒說話頗有些趣味,一時來了興趣,側頭問道:「這倒是奇怪,明明是你這南朝人跑到北朝的國土上,反倒說是我叫你們天人永隔,好叫是強詞奪理了吧?」
那頭兒也不示弱,仍是駁道:「別人家我管不著,反正我家全都是你們害的!」
林兒見他眼神中對己方諸人俱都有怨懟之色,更加好奇了,續問道:「你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我以前從沒見過你,何來害你家之說?」
頭兒一臉不忿地道:「我就是個無名小卒,名字說出來也是污了你這仙子的耳。反正我家就是你害的,你趕緊殺了我,好讓我下鬼門關咒你全家。」
林兒見他死活不肯說出實情,便叫念雙:「替我搜他的身,看他到底是個什麼人物。」
那頭兒聽說要搜身,當即就掙紮起來。可念雙只手上稍一用勁,頭兒立時便難再動彈。念雙在他身邊摸索一陣,竟從他的懷裡摸出一隻玉鐲子來,交到林兒手上。
林兒接過鐲子來仔細辯認,發現玉質普通,市面上到處都是,沒什麼特別,一時也沒發現什麼異常,就交給身後的姊妹們去看。直傳到蘭英和尋陽手上,那二女才當即一番訝然。
林兒見她們表情,忙問:「你們認得?」二女齊道:「嗯,這鐲子我們見過,是在長江邊的蘇家兒媳蘇小小拿給我們看的。當時本有一對,現在卻只有一隻,不知道另一隻在哪裡。」
林兒倒也知道蘇家的情況,聽二女如此說,忽然就反應過來,道:「他拿著蘇小小的鐲子,又說我們自己賞牛郎織女,卻叫他們天人永隔,難道他就是蘇小小的夫君?聽你們說,蘇家的兒子是在南朝當兵的,莫非眼前就是此人?」
蘭英走過去又仔細看了看那頭兒,便道:「看他眉目,和蘇家大叔真有幾分相似,看起來應該就是他了。記得蕭斌屠胡時,蘇家大叔說他老伴已被殺害、兒媳不知去向,難道說,蘇家兒子此番不顧兇險來我們這邊,又懷揣著這個鐲子,就是為了蘇小小?」
林兒聞言,忙又去問蘇家兒子,可他卻嘴硬得很,什麼也不肯說。林兒無奈,便叫念雙去撬開旁邊軍士的口,這才得到確切答案:原來蘇小小自南朝動亂後,就被人搶了出來,賣到白馬城做了樂妓。前幾天她把這鐲子寄到宋軍營,蘇家兒子才得到自家婦人的消息,所以就奮不顧身來到北朝,想救自己的小君脫離苦海。
識樂齋諸人得到這消息,無不黯然。一來可憐蘇小小不幸的遭遇,二來也敬佩蘇家兒子為自己的愛妻不顧一切的態度。尋陽小聲道:「在南朝時,我們就知道蘇家兒子對他媳婦非常好。他們兩個好可憐,林兒,我們幫幫他們吧?」
聽到這樣有情有義的事,林兒一向不會袖手旁觀,還不用尋陽開口,她就已經下定決心。只聽她道:「這位阿兄,你的故事把我們這些姊妹們都感動了。今晚是七夕,你放心,我保你一場真實的鵲橋會。我現在就放你回去,你把玉鐲留在我這兒,我立刻命人去白馬城,幫你救你小君出苦海,讓她回南朝和你團聚。」
那蘇家兒子聽到林兒這樣說,一時有些傻了眼,還沒完全反應過來。林兒卻沒有再給他反應的機會,就叫念雙帶他們出去,找了船將他們送回淮河南岸。
這一邊,蘭英則主動請纓道:「讓我去白馬城吧?我認得蘇小小長什麼模樣。」檀羽也道:「我和公主也去,我們三個都認得。當初是我們害了蘇氏一門家破人亡,沒想到蘇家阿嫂竟會遭遇這樣的厄運,我們三個一起去,順便看看還能有什麼幫她一下。」
於是,羽、英、尋三人,帶著念雙夫婦和幾個隨從,夤夜前往白馬城。
今夜是七夕女兒節,白馬城城門還沒有關,一群少女少婦,正在城西的濟水邊乞巧祈福。尋陽道:「蘇小小會不會也在乞巧的人群中?」諸人便不進城,就在濟水邊尋找。人很多,找起來也不容易。檀羽三人就一路按著蘇小小的長相問過來。
忽聽有一個人道:「你是說藏嬌閣的桂兒嗎?她一般都跪在那邊祈天。聽她們藏嬌閣的妹兒們說,桂兒想效仿當年的玉奴仙子,渡劫飛升,所以沒事就到這濟水邊祈禱。你說這都進了風塵地了,還有什麼解脫不解脫的。」
三人道聲謝,便沿著那人的指點去尋找蘇小小。一路走,蘭英卻小聲問檀羽:「上次林兒也說起玉奴渡劫飛升的事,羽弟,這到底是真的假的?」
檀羽搖搖頭,道:「我也說不準。雖說謠傳中多有神秘的成分,但也保不齊玉奴身上真發生過什麼難以言喻的事情。等一會兒見了蘇小小,再問問看她吧。」
說話時,諸人已來到指定地點。果然見不遠處有一個倩影,正跪地虔誠地禱告。其人清麗千眠、楚楚可憐,檀羽三人都認得,正是蘇小小。
蘭英和尋陽連忙跑過去,小聲喚她的名字。蘇小小回過身來,才見到了這兩個她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蘭英忙去扶住她,再看她的臉頰,比起之前在長江邊上的模樣,雖然更加紅潤美艷了,卻也多了許多風霜。蘭英迭聲道:「阿嫂,對不起,是我們不好,讓你受委屈了。」
蘇小小還有些啞然,只是喃喃地道:「你們……」
蘭英道:「是你的夫君來找到我們,我們這才知道原來不幸讓阿嫂流落了風塵。你的夫君現下正在南朝等你,你這就跟我們走吧。」說著,她又喚念雙,「去藏嬌閣替阿嫂交贖身錢吧。」
他們來之前,高長恭便早備了為蘇小小贖身的錢給念雙。念雙拿了去藏嬌閣替蘇小小贖身,那戶頭一開始還扭扭捏捏,聽說桂兒是水心仙子的朋友,當時就嚇得險些尿了,錢也不敢要,就把念雙乖乖地奉承回來。
蘭英將替蘇小小準備好的衣物盤纏一一交給她,又問到關於渡劫飛升的事。蘇小小想了一陣,方才說道:「都是院裡的阿姊們說的。她們說我們院裡有個密室,據說是當年玉奴留下的,裡面空空蕩蕩,只有一個指頭粗的小孔,沒人知道做什麼用。可她們又說,當年玉奴就是在那裡面做禮拜、感動了上天,才讓她渡劫飛升的。」
蘭英聞言,抿著嘴想了半天,方道:「密室?看來玄機就在這密室中了。阿嫂,那我們就不耽擱你和夫君鵲橋相會了。你跟我身後這幾個軍士走吧,他們會帶你去見夫君的。」
蘇小小連聲道謝,就拿了盤纏,回南朝去了。
第九回 離去
待蘇小小走後,蘭英便和檀羽商量道:「說不準這個藏嬌閣的密室中真藏著什麼不一樣的秘密,羽弟,要不我們明天去現場看看吧?」檀羽點頭同意,於是諸人先在白馬城中找個客棧住下。
次日,由念雙當先開路,重回到藏嬌閣,告訴那戶頭有神秘人物來,專要當年玉奴住過的房間,還不得有人打擾。戶頭哪敢得罪,只能一一允諾。
檀羽諸人身披斗篷,小心翼翼進了藏嬌閣,來到玉奴的房間。房間經多年風雨,卻沒有人動過,想來玉奴飛升的傳聞,至今仍影響著這裡的許多人,她們都當玉奴是被上天接去。風塵中人,當然個個都希望自己也能如她一樣,可惜的是,這樣的好事卻再沒有發生過。
念雙和雙妹使動輕功,在院中偵察了半天,這才終於找到蘇小小說的那個密室。好在此時是白天,院中人不多,檀羽三人也就隨念雙來到密室。
果如傳言所說,密室中空空蕩蕩,沒有任何擺設。四圍牆壁也是普通泥糊的,看不出任何異樣。唯有西面牆上有一個小孔,是這密室中唯一的存在。
檀羽走過去,用手在小孔上比劃了一下,小孔大致和一指的寬度相仿佛,像是誰用手摳出來的。可是他伸手進去摳了摳,發現裡面竟是金屬材質,冰冷異常。他使勁摳了半天,卻沒有任何反應,想來已經不止一個人試過這個洞了,一定都沒有任何收穫。
檀羽回頭讓英、尋二女也試了試,然後問道:「你們覺得這會是什麼東西?」
蘭英上前尋摸了半天,這才疑惑地道:「像是一個鑰匙孔。可能玉奴手上有這把鑰匙,所以打開了這個門,而其他人沒鑰匙,自然就打不開了。」
「那你估計,鑰匙會在哪裡呢?」
「天下之大,這一把小小的鑰匙,卻又如何能知道它的去向。」蘭英有些無奈地搖頭。
可是尋陽卻突然一顫,連聲喚道:「羽郎、阿姊,我好像知道鑰匙在哪?」
這句話才是非同小可,驚得羽、英二人連忙抱住了她,急問道:「你知道?在哪裡?」
尋陽則弱弱地回道:「林兒在伊吾城裡不是得到了一個像手指一樣的東西嗎?我記憶中,那個東西好像就和這個孔洞的形狀十分吻合。」
「對呀!」檀羽和蘭英雖然沒有經歷伊吾城的事情,可後來他們還是從木頭那裡拿金手指來看過,所以對其形狀並不陌生。
經尋陽提醒,檀羽又去那洞口處比劃了半天,這才終於確認:「沒錯,就是那個金手指的大小。我印象很深刻,那個金手指有個指節略有些突出,而這個孔洞就剛好和那突出匹配,這絕對不是偶然,說明那金手指就是用來開啟這個洞的鑰匙。你們想,玉奴本是伊吾城的人,而且很可能就參與過當初李寶對金手指的尋寶行動。雖然裝金手指的盒子是阿文打開的,可保不齊尋寶過程中還遇到過別的什麼東西。換句話說,玉奴藏著一些秘密是李寶所不知道的,直到她發現了這個洞,並且打開了它。」
他的分析很嚴密,英、尋二女自然沒有異議。可蘭英卻擔憂地道:「那這個洞若是打開會意味著什麼呢?真的是通往天堂的道路嗎?」
檀羽道:「我從來不相信有那樣的道路,這一定是以前的某位能工巧匠製造的,在它背後,或許是一個我們想像不到的全新世界呢。英姊、公主,我突然有一個想法,不知道可不可行。」說話間,檀羽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神秘的氣息。
英、尋二女忙問:「什麼想法?」
「上次林兒不是說想找一個隱居的地方而不可得嗎?玉奴打開了這個洞,從此就消失不見,再沒在這世上出現過。我敢打賭,她一定是通過這個門,去了什麼地方隱居。我們何不也用金手指打開這個洞,然後就可以去隱居了啊。」檀羽越說越興奮,似乎美好的生活已經在前方向他招手。
可二女仍舊擔憂地道:「我們對這個洞完全不了解,萬一裡面是萬丈深淵之類的……」
檀羽道:「萬丈深淵都是騙小孩的,如果真的出現意外,我們也一定能重新回來。聽說玉奴是從濟水上一個黑色的門消失,那如果有深淵,也會掉進濟水才對。我這旱鴨子都不怕,二位賢妻也不用擔心啦。」
二女見檀羽淡定的表情,一股天然的依賴自然地升起,也就展開眉頭,不再憂慮。
於是檀羽道:「回去和林兒商量一下這事兒吧,看看大家的意見怎麼樣。」
三人又和念雙夫婦快馬返回河東,將白馬城之行的發現告訴了識樂齋諸人。檀羽將他的想法向大家陳述之後,林兒第一個表達了贊同。弘農之戰後,她就早有隱居的打算,只是她們現在身份太特殊,走到哪裡都沒法真正清靜下來。有了這樣一個機會,她當然樂得去嘗試一番。至於識樂齋其餘諸人,大多也已對戰爭厭倦,有了解甲歸田的想法。所以檀羽的提議,並沒有遭遇太多的反對。
於是,接下來的幾天,識樂齋諸人便各自將離開後的事情小心交待給相關的人。林兒的軍權轉交給了二塢主慕聵,李峻法師則繼續擔任其參贊。寶珠公主扶李文通做了丁零之主,軍政大權都交到了其手上。陳慶之的侯家堡、仙姬的吐谷渾軍,都交給了相應的人。交待的過程幾乎是秘密的,只幾個機要的人知道。諸人要遠行海外了,身邊的朋友們想阻攔卻也沒有辦法,他們早知道,識樂齋人一向任性慣了。
一切交待完畢,諸人這才分批分次到了白馬城,來到濟水邊上、傳說中當年玉奴飛升的地點。林兒便囑咐綦毋懷文去那藏嬌閣密室中,將金手指置於孔洞之上。
金手指果然是個神奇的物事,剛一進入孔洞,神奇的事情發生了。
天地間忽然暗淡下來,濟水上濃雲密布,眼看著就要降下暴風雨來。與此同時,河上的水汽被龍捲風不斷吸引,一陣一陣往天上卷。卷到半空中卻又突然停止,於是就這樣聚在半空,停滯不前。雨雲越聚越深,將整個天光完全覆蓋,天地一片漆黑。風也越來越大,吹得諸人都似站不穩了一般。這時,忽從那團雨雲中開了一扇門,一道金光從門中透射過來,仿佛真是天堂照向人間的光明,讓這混沌的黑夜瞬間變得明亮,也讓人的心情陡然提升。
光亮越離越近,最終來到了諸人的面前,形成一個像階梯一樣的光道。林兒見狀大喜,便過去拉住檀羽,問道:「阿兄,進嗎?」
檀羽看她興奮的表情,亦作一笑,堅定地道一聲:「進!」
兩人便帶著身後的識樂齋諸人一起,緩緩走上了這條光之道路,沒進了那雨雲形成的黑暗之中。
突然,耳邊響起了不知從哪裡傳來的奇怪聲音:「歡迎進入鎢金之門。請選擇您要回到的時代。」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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